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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蝴蝶標本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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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標本4

第三十一章蝴蝶標本4

楚雨臣伸出手,讓蝴蝶爬到他的手指上。他把它舉到眼前。蝴蝶的翅膀在風中輕輕地、無力地扇動着。每一次扇動,那個洞就會暴露出來,像一隻眼睛在看着他。

“你本來會飛的。”楚雨臣說。

蝴蝶的觸角垂下去了。

楚雨臣把蝴蝶放回肩膀上,繼續走。草原很大,走了很久,景色沒有變化。灰綠色的草,灰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在地平在線等着他。他走啊走,走到他的腿開始發軟,走到他的呼吸開始變重,走到他的影子從他的左邊轉到了他的右邊。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須走。因爲森林在等他。因爲森林裏有答案。因爲所有的故事都結束在森林裏。

他走到了森林的邊緣。

樹是黑色的,很細,很直,很高。樹與樹之間的距離很窄,窄到一個人側着身子才能擠進去。樹幹上沒有樹皮,光滑得像被打磨過。樹枝很少,只有頂端有幾根細枝,細枝上掛着幾片很小的、像鱗片一樣的葉子。葉子的顏色是銀白色的,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像金屬摩擦一樣的聲音。

楚雨臣側着身子擠進了森林。樹幹的表面很涼,很滑,碰到他的衣服時會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他擠了大概一百步,森林突然變寬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變大了,大到能兩個人並排走。地面上的草變短了,變成了一層很薄的、像地毯一樣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森林的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樹。那棵樹和其他的樹不一樣。它很粗,粗到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它的樹皮是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白。樹幹上釘滿了蝴蝶。

不是活的蝴蝶。是標本。和那個房間裏的一樣。被針釘在樹幹上,翅膀被撐開,腿被擺成同樣的姿勢,觸角被整理成同樣的弧度。它們排成一個螺旋的形狀,從樹根一直盤繞到樹冠。螺旋的中心,在樹幹的最粗處,有一個人的形狀。

不是蝴蝶。是一個人。一個很小的人,被釘在樹幹上。他的雙手被釘子釘在頭頂上方,手腕併攏。他的雙腳也被釘子釘在一起,腳踝併攏。他的身體呈一個僵硬的、筆直的、像十字架一樣的姿勢。他的頭低垂着,銀白色的頭髮從頭頂垂下來,遮住了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袍子上有血。血是乾的,黑色的,從手腕、腳踝和胸口中央的三個傷口滲出來,在白色袍子上畫出了三條很細的、像河流一樣的線。

楚雨臣站在那棵樹前面,看着那個人。

他知道那是誰。

他走過去,走到樹幹前面,伸出手,撥開了那個人的頭髮。頭髮很細,很軟,像嬰兒的胎毛。頭髮下面是一張很小的、蒼白的、像紙一樣的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乾裂。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楚雨臣把耳朵貼在那個人的胸口。沒有心跳。他把手指放在那個人的鼻子下面。沒有呼吸。他把手放在那個人的手心裏。涼的。硬的。像石頭。像木頭。像一樣東西。不像是人。

楚雨臣後退了一步。他看着樹幹上那些蝴蝶標本,看着螺旋中心這個被釘住的人,看着他肩膀上那隻不會飛的蝴蝶。

蝴蝶從他的肩膀上飛起來了。不是滑翔,是真正的飛。它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翅膀扇動的頻率快到了看不清,那個洞在高速扇動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的影子。它飛到了那個被釘住的人的胸口,停在了那個中央的傷口上。它的六條腿抓住了傷口的邊緣,翅膀合攏了。

然後它變成了光。

不是發光,是變成了光。它的身體從內向外亮了起來,金色的光從它的複眼裏、從它的觸角里、從它的翅膀上那個洞裏湧出來。光流進了那個人的傷口裏。傷口開始癒合。皮膚從兩側向中間生長,像兩條河流匯合在一起,把蝴蝶的光包在了裏面。傷口合上了。皮膚是完整的,光滑的,沒有疤痕。

那個人的胸口開始起伏了。很慢,很淺,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睡眠中呼吸。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腳趾也蜷了一下。他的頭擡了起來。

褐色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着楚雨臣。那雙眼睛裏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們自己的光。很弱,像快要燃盡的蠟燭,但還在燒。他張開嘴,像想說甚麼,但沒有聲音。他把手從釘子裏拔了出來。不是掙脫,是拔。釘子從他的手腕裏滑出來,像從一塊很軟的木頭裏滑出來。沒有血。傷口在釘子離開的瞬間就癒合了。他把腳上的釘子也拔了。

他從樹幹上走了下來。

赤腳踩在苔蘚上,沒有聲音。他站在楚雨臣面前,比楚雨臣矮半個頭。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肩膀上,白色的袍子上有乾涸的血跡,但血跡正在慢慢地、一塊一塊地脫落,像樹皮從樹幹上剝落。脫落後露出的布料是乾淨的,白色的,像新的一樣。

年穗擡起手,放在楚雨臣的臉上。手指涼涼的,滑滑的,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手指從楚雨臣的顴骨摸到下巴,從下巴摸到嘴脣,從嘴脣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眉心。他在眉心停了一下,用拇指輕輕按了按。然後他的手滑下去了,滑到楚雨臣的胸口,停在心臟的位置。他感受着那個跳動。一下,一下,一下。

楚雨臣低下頭,看着年穗的手。那隻手很小,很白,手指很長,指甲是透明的。手背上沒有絨毛,沒有鱗片,沒有昆蟲的特徵。那是一隻手。人的手。

年穗把手收回去。他在楚雨臣面前站着,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空白,是一種更本質的、像一件東西終於變回了它自己之後的狀態。他不是被釘在樹上的標本了。他不是被關在玻璃罩子裏的蝴蝶了。他是年穗。年穗就是年穗。不需要被定義。不需要被收藏。不需要被任何人記住。

年穗轉過身,走向那棵樹。他把手放在樹幹上,那些蝴蝶標本開始動。不是活過來,是碎裂。它們從翅膀的邊緣開始碎成很小的、像灰塵一樣的顆粒,顆粒在空氣中飄散,落在地上,落在苔蘚上,落在年穗的頭髮上。五十隻,一百隻,兩百隻。樹幹上的蝴蝶全部碎了。樹幹裸露出來,白色的,骨白色的,光滑的。

年穗把手從樹幹上拿開。樹幹上出現了一個凹痕。不是他按出來的,是本來就有的。那個凹痕的形狀是一個很小的人形。手腳併攏,頭低垂。和年穗剛纔被釘在上面的姿勢一模一樣。

年穗看了那個人形凹痕一眼,然後轉身走了。他走過楚雨臣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他徑直走向森林的另一個方向。楚雨臣跟在他後面。

他們走出了森林。草原還在,天空還在,灰色的、平坦的、沒有變化的一切還在。年穗走在前面,赤腳踩在灰綠色的草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淺淺的、溼的印子。他的袍子在風中飄着,血跡已經完全脫落了,白得像剛下的雪。他的頭髮在風中飄着,銀白色的,像一根根很細很細的絲線。

他們走了很久。草原的盡頭是一道懸崖。懸崖下面是雲。白色的,很厚的,像棉花一樣的雲。雲層鋪滿了整個視野,看不見地面。年穗站在懸崖邊上,風吹着他的頭髮和袍子。他沒有回頭。

楚雨臣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着。他看着那些雲。雲很厚,很白,像一張很大很大的牀。跳下去會不會疼?他不知道。也許不會。也許雲會把一個人接住。也許雲下面甚麼都沒有。也許雲本身就是終點。

年穗轉過頭,看着楚雨臣。褐色的眼睛裏有一點金色。很小,很亮,像一根針尖。他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牽住了楚雨臣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貼着掌心。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像春天的河水。像冬天的最後一杯熱水。像一個人在被凍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被另一個人的體溫慢慢地、慢慢地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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