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玫瑰經 > 第31章 蝴蝶標本3

第31章 蝴蝶標本3

目錄

蝴蝶標本3

第三十章蝴蝶標本3

蝴蝶的翅膀在他的手臂上合攏了。不是慢慢地合攏,是像一把傘被收起來一樣,唰地一下合上了。翅膀的邊緣碰到了楚雨臣的臉,涼的,滑的,帶着鱗片摩擦時發出的細碎聲響。蝴蝶的六條腿全部鬆開了銅柱,它的身體完全落在了楚雨臣的掌心裏。它蜷起來了。翅膀合攏,腿蜷縮,觸角彎曲,頭低垂。它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可以被人完全握在手裏的形狀。像一隻普通的蝴蝶。像一隻隨時會被風吹走、被雨打落、被人一腳踩碎的蝴蝶。

楚雨臣把它捧在雙手裏,舉到眼前。

蝴蝶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褐色的眼睛,從複眼下面、從那些六邊形的晶面之間,露了出來。很小,比正常的眼睛小得多,縮在蝴蝶的頭部兩側,像兩顆被鑲嵌在昆蟲臉上的寶石。褐色的虹膜,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中心處有一點金色,很小,很亮,像一根針尖。

那雙眼睛看着楚雨臣。

不是複眼的、分散的、無數個倒影的看。是真正的、集中的、像一個完整的人一樣在看。那雙眼睛裏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們自己的光。很弱,像快要燃盡的蠟燭在最後一刻猛地跳了一下的那種光。

楚雨臣低下頭,把嘴脣貼在蝴蝶的頭部。嘴脣碰到了那些金色絨毛。軟的,暖的,帶着那股焦甜的、腐敗花蜜的氣味。蝴蝶的觸角動了動,搭在他的鼻樑上,像兩根很細很細的手指在摸他的臉。

“我帶你走。”楚雨臣說。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蝴蝶在他手心裏蜷着,很安靜。它的體溫沒有變,它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話——沒有變。它只是蜷着。像一個嬰兒。像一個種子。像一個被收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從玻璃罩子裏拿了出來。

楚雨臣走出了房間。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牆壁,牆壁上掛着一排排的畫框。畫框裏的畫全是蝴蝶。各種顏色的蝴蝶,各種姿態的蝴蝶,有的在飛,有的停在花上,有的正在從蛹裏出來。畫框的玻璃是乾淨的,能照出人影。楚雨臣走過的時候,那些玻璃裏映出了他的樣子——一個男人,雙手捧着一隻蝴蝶,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上。

他走到走廊的盡頭。盡頭是一扇門。門是白色的,沒有把手。他用肩膀推了一下,門開了。門外是一片很大的空間。不是天空,不是野外,是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剛纔那個大得多。大到他看不見邊界。房間的地面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面上放滿了玻璃罩子。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像一片由透明和白色組成的森林。每一個罩子下面都罩着一樣東西。有的是蝴蝶,有的是飛蛾,有的是甲蟲,有的是他沒有見過、也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它們的體型都很大。都比正常的大。都有人體的特徵。有的翅膀上長着手指,有的身體上長着人臉,有的觸角像人的眉毛。

楚雨臣抱着那隻蝴蝶,走過那些玻璃罩子。他的腳步很輕,怕震動了地板,怕驚擾了那些沉睡的、被釘住的、永遠不會再飛的東西。蝴蝶在他手心裏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蝴蝶的翅膀在慢慢地、慢慢地張開了一點。張開的幅度很小,只有幾毫米,但他看見了。翅膀內側的顏色和外側不一樣。外側是暗紫色、暗紅色、黑色、金色,內側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像黎明前天際那條線一樣的顏色。不是藍,不是粉,是這兩者之間的一種脆弱的、易碎的、隨時會消失的顏色。

那是年穗的顏色。

楚雨臣繼續走。他走到這個巨大房間的中央。中央有一個臺子。臺子是白色的,圓形的,像一張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面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小的、圓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剛好能放下一隻蜷起來的蝴蝶。

楚雨臣把蝴蝶放在了那個凹槽裏。

蝴蝶的六條腿碰到了凹槽的底部,慢慢地、慢慢地伸展開來。它的翅膀也展開了,不是完全展開,是半開着的,像一個人在伸懶腰。它的觸角豎起來了,左右擺動了兩下,像在探測空氣裏的信息。它的頭擡起來了,複眼對着楚雨臣的臉,那些六邊形的晶面裏映出了他的倒影。很多個,很小的,像被打碎了的鏡子。

蝴蝶從凹槽裏爬了出來。

它的腿踩在白色的檯面上,發出很輕很細的、像針尖在玻璃上劃過的聲音。它朝楚雨臣爬過來。爬得很慢。每走一步,它的身體就會晃一下,像一個人在學走路。它爬到了檯面的邊緣,停下來。它擡起頭,看着楚雨臣。楚雨臣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臺面邊緣。蝴蝶的腿踩上了他的手指。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然後另一條腿,然後另一條。六條腿全部站在了他的手指上。蝴蝶在他的手指上站住了。

楚雨臣把手指舉到眼前。蝴蝶的翅膀在他眼前完全張開了。從左邊到右邊,比他想象的要寬得多。翅膀上那些暗紫色、暗紅色、黑色、金色,在他眼前流動着,像一條很慢很慢的河。翅膀中央,那塊有人的皮膚的地方,露出了鎖骨、肋骨、肚臍、骨盆。那些骨頭和凹陷在他的注視下微微起伏着,像一個人在呼吸。

蝴蝶的嘴——那個很小很小的、像一根管子一樣的口器——伸出來了。它用那根口器在楚雨臣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口器是軟的,涼的,像一小塊溼的海綿。點完之後,它把口器捲回去,收在頭下面,看不見了。

楚雨臣笑了。很短的笑,只是一瞬間,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的眼睛沒有收回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隻蝴蝶,一直看着,好像怕一眨眼蝴蝶就會飛走。

蝴蝶沒有飛走。它從他的手指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從手背爬到了手腕,從手腕爬到了小臂。它在小臂上停下來,翅膀合攏,六條腿抓緊了他的皮膚。它把自己固定在了那裏。像一隻普通的蝴蝶停在了一個人的手臂上,休息一會兒,然後會飛走。但楚雨臣知道它不會飛走。因爲它的翅膀上有一個洞。不是他剛纔掰斷的那個小缺口,是另一個。在左前翅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邊緣很整齊的洞,像一個被菸頭燙過的疤。那個洞的大小剛好能穿過一根針。

那是它被釘住的地方。

楚雨臣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摸了摸那個洞的周圍。蝴蝶的身體抖了一下。不是怕,不是疼,是一種更本能的、像條件反射一樣的反應。楚雨臣的手指在那個洞的邊緣停了很久,然後移開了。

他站起來,轉身,朝這個巨大房間的另一個方向走。蝴蝶在他的小臂上蜷着翅膀,六條腿抓緊了他的皮膚。它的體溫從他的皮膚傳進他的血管,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蝴蝶的溫度,哪個是他自己的溫度。

他走到了房間的盡頭。盡頭沒有門。有一面很大的窗戶。窗戶是落地的,從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玻璃很厚,很乾淨,能看見外面的景色。外面是一個很大的花園。花園裏沒有花,只有草。草是灰綠色的,很高,很密,像一片沒有被修剪過的草原。草原的盡頭是一片森林。森林的樹是黑色的,樹幹很細,很直,像一排排豎在地上的針。森林的上面是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沒有云,沒有太陽,沒有星星。只是一片均勻的、平坦的、像一塊被熨平了的灰色布料。

楚雨臣把手放在窗戶上。玻璃是涼的,很厚,敲上去沒有清脆的聲音,只有一種沉悶的、像敲在實心東西上的聲響。他推了推窗戶。窗戶沒有動。他又推了推。還是沒有動。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窗戶紋絲不動。

蝴蝶從他的小臂上爬下來了。它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手背上,從手背爬到窗戶上。它的腿踩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像冰裂一樣的聲響。它在玻璃上爬了一圈,然後停在窗戶的一個位置。它用口器在玻璃上點了一下。玻璃在那個位置開始變化。不是融化,不是裂開,是從固態變成了氣態。玻璃從那個點開始向四周蒸發,變成一團白色的、半透明的霧氣,霧氣在空氣中散開了。窗戶上出現了一個洞。洞的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楚雨臣從那個洞裏鑽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是涼的,但不是冷。是一種很乾淨的、像被過濾過的涼。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着草葉的澀味和泥土的腥味。蝴蝶趴在他的肩膀上,翅膀微微張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它的觸角在風中豎得筆直,像兩根很細的天線在接收來自遠方的信號。

楚雨臣走進了那片草原。草很高,沒過了他的膝蓋。草葉是灰綠色的,很硬,邊緣有細小的鋸齒,劃過他的褲子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音。蝴蝶從他的肩膀上飛起來了。不是飛,是滑翔。它張開翅膀,從楚雨臣的肩膀上跳下去,在空氣中滑了一小段,又落回了他的肩膀上。它不會飛。它的翅膀上有一個洞,那個洞破壞了翅膀的平衡。它飛不起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