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雨 （1/6）

夜雨

入夜後下了雨。

不是暮春那種溫柔綿密的細雨，而是忽然壓下來的、帶着春雷的急雨。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撒了一把豆子，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將燭火吹得搖搖晃晃。

蕭絃歌還沒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攤着一幅輿圖。北境風暴的推演已經出了結果，天樞閣的結論是“三日內風勢將減弱，不會危及邊關城池”，但朝中有人不信，認爲天樞閣過於樂觀。蕭絃歌今晚要將所有數據重新過一遍，明日在朝會上爲天樞閣說話。

她看得很專注，專注到連門外有人來了都沒聽見。

直到窗欞被輕輕叩了三下。

不是風吹的。那三下很有節奏，不急不緩，帶着一種熟悉的、懶洋洋的篤定。

蕭絃歌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雨絲立刻撲了進來，涼絲絲的，沾在她的臉上和衣襟上。

窗外，清漾撐着傘，笑盈盈地看着她。

雨水順着傘骨滑落，在她腳邊匯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她今日穿的不是那件月白男裝，而是一件深青色的油布雨衣，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一張被雨水洗過的臉。

那張臉在雨中格外醒目。

雨夜的黑暗本應模糊一切輪廓，但清漾的臉像是會發光——不是誇張的光，而是一種從骨相里透出來的鮮明。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無塵，鼻樑高挺，脣色天生嫣紅，雨水順着她的下頜滴落，像給一幅工筆畫添了幾筆潤澤的水痕。

蕭絃歌站在窗內，看着那張臉，有那麼一息沒有說話。

她見過清漾很多次。晨光裏的，暮色裏的，燈下的，月下的。但雨夜中的清漾是另一種模樣——雨水將她的眉眼洗得更加乾淨，墨色的髮絲貼着臉頰，整個人像一首淋溼了的詩，比平時多了一層朦朧的、易碎的美。

她忽然想起今早翠屏說的話：清少閣主的好看，是讓人看了想笑的好看。

不對。

翠屏說錯了。

清漾的好看，是讓人看了之後，心裏會忽然變得很軟、很安靜的那種好看。像深夜聽見一首很久沒聽的曲子，旋律早就忘了，但一響起來，就知道自己曾經很喜歡。

“你怎麼來了？”蕭絃歌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但她沒有立刻關上窗。

“下雨了，怕你害怕打雷。”清漾舉了舉手裏的傘，語氣半真半假，“來陪你。”

蕭絃歌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兩息，側身讓開了窗口的位置。

清漾翻窗進來，落地時雨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她利落地脫下雨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露出一身乾爽的月白中衣。頭髮溼了半截，髮帶也歪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雨裏撈起來的小貓。

蕭絃歌看了她一眼，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條幹燥的布巾，遞過去。

“擦乾。別又着涼。”

清漾接過來，胡亂在頭上擦了兩下，然後坐在榻邊，開始認真地擦頭髮。一邊擦一邊環顧殿內，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輿圖上。

“還在看北境的事？”她問。

“嗯。”

“數據沒問題，”清漾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複覈了三遍，誤差不超過半成。那些人不信，是因爲他們看不懂。你不用太操心。”

蕭絃歌坐回案前，目光在輿圖上停了一瞬，然後擡起頭看着清漾。

清漾正歪着頭擦耳朵後面的水漬，動作笨拙又可愛，銀鈴在腰間輕輕晃動。

“你爹知道你來這裏？”蕭絃歌問。

“不知道。”清漾誠實地說，“她以爲我在睡覺。”

“你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