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秋 （1/5）

中秋

中秋前三日，清漾就開始準備了。她不像平時那樣到了申時裝一褡褳喫的就匆匆進宮，而是坐在東跨院的石桌前，鋪開一張花箋，認認真真地寫請帖。阿瀾抱着糰子路過，看見姐姐咬着筆桿發呆的傻樣，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

“姐，你給誰寫請帖？”

“絃歌姐姐。”

“請她來天樞閣過中秋？”

“嗯。”

阿瀾看了看那張花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來嗎？清漾。”她沉默了片刻，抱起糰子轉身就走，邊走邊對糰子說：“糰子，我姐的字還是那麼醜。”清漾把那四個字看了又看，確實醜。她的字從小就這樣，祖父清琅說她“心有靈犀，手有荊棘”，祖母蕭清寒說她“欠練”，父親清璨甚麼都沒說，只是把一本字帖放在她桌上。那本字帖她翻了三頁就墊了桌腳。

她把那張花箋揉成一團，重新鋪一張，認真寫了幾個字——“中秋，天樞閣賞月。申時。來？”這次多了一個問號。她看着那個問號，覺得它長得像一隻鉤子，鉤住了她的心。

寫完封好，交給天樞閣弟子送去宮裏。

一個時辰後，弟子帶回了回信。清漾拆開，裏面只有兩個字：“來。申時。”清漾看着那兩個字，笑了一整個傍晚，笑得阿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中秋當天，清漾起了個大早。白瑤在廚房裏忙了一上午，月餅做了三樣——五仁、豆沙、蓮蓉，每一種都做了兩盤，一盤給清漾帶走，一盤留着自己喫。清璨坐在正堂看書，甚麼都沒說，但書翻得很慢，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口。蕭清寒從後山梅林下來了，手裏提着一罈梅子酒。清琅沒有來——他身體不好，入秋後咳得厲害，蕭清寒替他帶了話：“你祖父說，讓絃歌嚐嚐今年的梅子酒，比去年的好。”

清漾把梅子酒接過來，放在桌上，然後開始佈置。她在天演臺上擺了一張小桌，鋪了月白色的壁紙，放了兩個坐墊，桌上擺了月餅、桂花糖、慄粉糕、一盤石榴、一壺桂花茶，還有那壇梅子酒。旁邊放了一盆茉莉，白花瓣小小的，在暮色中散發着淡淡的香。

她退後幾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兩個坐墊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半尺，滿意地點了點頭。

申時。蕭絃歌的馬車準時到了天樞閣山門前。清漾在山門口等她，看到她從馬車上下來，眼睛一亮。蕭絃歌今日沒有穿男裝，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層薄紗，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簪頭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手裏提着一個食盒，不大，紫檀木的，看起來有些分量。

“你帶了甚麼？”清漾好奇地湊過去。

蕭絃歌把食盒遞給她。“自己看。”

清漾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碟桂花糕，做成了桂花的形狀，花瓣薄如蟬翼，糖霜灑在上面，像清晨的露水。她愣了一會兒，擡起頭看着蕭絃歌。

“你做的？”

“嗯。”

“你甚麼時候學會做桂花糕的？”

“前幾天。”

清漾看着那碟桂花糕，看着那些薄如蟬翼的花瓣，想到蕭絃歌一個人在長寧殿的小廚房裏，對着食譜一遍一遍地試，手上可能被燙了泡、被刀劃了口子，然後做出這樣一碟精緻的、好看得不忍心下口的桂花糕。

“絃歌姐姐。”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對我太好了。”

蕭絃歌沒有回答，徑自往山上走。清漾提着食盒跟在後面，嘴角彎得壓不下來。

天演臺上，暮色四合。天邊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調色板，金紅、橘黃、淡紫，一層一層地暈染開來。蕭絃歌走上天演臺，站在那張小桌前，看着滿桌的喫食和那盆茉莉，沉默了片刻。

“你佈置的？”

“嗯。怎麼樣？”

“還行。”

清漾笑了。她知道“還行”在蕭絃歌的詞典裏就是“很好”的意思。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清漾給蕭絃歌倒了一杯桂花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茶杯。

“絃歌姐姐，中秋快樂。”

蕭絃歌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清漾的杯沿，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中秋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