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日出 （1/3）

日出

拆線的日子定在清漾受傷後的第十天。太醫一早便來了，帶着藥箱和銀針，在東跨院的晨光裏拆開那層纏了又纏的白布。清漾低頭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細細的疤痕，比預想的要淡一些，像一條淺粉色的線蜿蜒在白皙的皮膚上。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了，但微微凸起的觸感提醒她，那裏曾經被一支箭擦過，差點要了她半條命。

太醫說恢復得很好，可以正常活動了，但近一兩個月不要提重物。白瑤送太醫出去，清璨站在門口，甚麼都沒說，但目光在女兒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走了。清漾讀懂了她父親那一眼的含義——好了就好，下次小心。

蕭絃歌那天上午沒有來。朝會延長了，皇帝留幾位重臣商議淮安王餘黨的處置方案，蕭絃歌脫不開身。她讓翠屏先來傳話：下午申時，準時到。清漾坐在東跨院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從頭頂移到西邊，心裏像有一隻貓在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轉了轉手腕，不疼，真的不疼了。她又看了看窗外，太陽還沒有要下山的意思，嘆了一口氣。

阿瀾抱着糰子路過，看見姐姐那副望穿秋水的模樣，忍不住說了一句：“姐，你這樣好像一隻等主人回家的狗。”清漾沒有反駁，因爲她確實像。

申時。蕭絃歌準時出現在東跨院的月洞門口。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層薄紗，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和清漾受傷那天穿的一模一樣。清漾站在窗前，看着那個人從月洞門走進來，穿過院中的老槐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夕陽在她身後鋪開一片金紅色的光，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暖。清漾忽然覺得，這個人就是她的日落——每天申時準時出現，把一天的疲憊和不安都帶走，留下一室溫柔。

蕭絃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清漾的左臂上。“拆線了？”

“嗯。”清漾擼起袖子給她看，“你看，留疤了。像不像一條小蛇？”

蕭絃歌低頭看着那道疤痕，伸出指尖輕輕地、極慢地，沿着那條淺粉色的線摸了一遍。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清漾被那觸感弄得微微發癢，但沒有躲，她喜歡蕭絃歌碰她，哪怕是指尖碰疤，也覺得像被春風拂過。

“疼嗎？”蕭絃歌問。

“現在不疼了。拆線的時候有一點點，像螞蟻咬。”

蕭絃歌收回手，在她對面坐下。翠屏端了茶來，兩個人面對面喝着，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們之間，像一條金色的河。清漾放下茶盞，伸出手，越過那條河，握住了蕭絃歌的手。

“絃歌姐姐，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甚麼嗎？”

“甚麼？”

“等我的傷好了，去天演臺看日出。”

蕭絃歌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期待和歡喜，亮得像兩顆星子。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明天。”蕭絃歌說，“明天日出之前，我來接你。”

清漾愣了一下。“你來接我？你從宮裏過來，再從天樞閣上山，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說來得及，就來得及。”

清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比窗外的夕陽還要亮。她想，蕭絃歌說來得及，就一定來得及。這個人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來不做沒有準備的事。她說“明天日出之前，我來接你”，就一定會來，風雨無阻，雪也無阻。

那一夜，清漾幾乎沒有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睡過頭錯過日出。她躺在牀上，右手握着那枚銀鈴——蕭絃歌今天帶來的，說“明天看日出的時候帶着”——轉過來轉過去，銀鈴在掌心發出極輕的叮叮聲。糰子被她吵醒了，不滿地喵了一聲，用尾巴甩了甩她的臉。清漾把糰子往懷裏攏了攏，小聲說：“糰子，明天我要去看日出了。和她的。”糰子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

東跨院的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清漾從牀上彈起來，衣裳已經穿好了——她昨晚就穿好了，和衣而臥，連鞋子都擺在牀前。她跑到門口，拉開門。蕭絃歌站在月洞門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勁裝，髮髻高高束起，腰間繫着一條銀色的腰帶，銀鈴別在腰間。月光落在她身上，將整個人照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清冽、鋒利、不容逼視。

清漾看着她，愣了好幾息。“絃歌姐姐，你今天好好看。”

蕭絃歌沒有回答，伸出手。“走。”

清漾握住那隻手，兩個人並肩走出東跨院，穿過庭院，走過藏書閣，沿着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天還沒有亮，月亮還掛在天邊，將石階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四周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蕭絃歌腰間銀鈴偶爾發出的叮的一聲。

清漾走得很快，蕭絃歌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走到一半的時候，清漾停下來，回過頭，看見蕭絃歌微微喘着氣，額角沁出薄汗。

“絃歌姐姐，你累了？”

“沒有。”

“你喘了。”

“石階太多。”

清漾笑了，伸出手。“我牽你。”

蕭絃歌看着她伸出的手，沒有接。“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就是想牽你。”

蕭絃歌看了她兩息，把手放了上去。清漾握住那隻手，十指相扣，轉過身繼續往上走。這一次她走慢了一些，配合着蕭絃歌的步伐。兩個人牽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