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撥雲 只是我一廂情願地想做點事 (2/3)
他重重倒在牀頭,仰面瞪着屋頂的木頭紋理,用視線從南描到北,從北劃到南,一通眼花繚亂,兜回原點,頹然閉上眼。
“謝庭榆,你在氣甚麼呢?”
緊閉的雙眼被迫擠壓出幾滴清淚,倒像哭了一般。滿心憋悶溶在這兩滴淚裏一併揮發,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茫然。
他疲憊地闔眼,腦海裏盤算着已知的信息。
雁門一役前北境已修養生息了一陣子,戍北軍大多遣散至各方鎮就地耕作,由數字將領劃區統領,唯有謝家親練的三千鴉殺軍留作親衛。期間僅補充過一次軍需,由朝廷派來通傳靖戎令的監軍隨行押運併入庫。
然而數月後渾勒由小股騷擾至大舉進犯,鴉殺軍捉襟見肘,謝執一刀砍了滿口“時機未到,將軍小題大做”的監軍、強開倉庫時,見到的只是寥寥數十袋陳米與劣質馬草,還有粗劣不堪的殘次軍械。
這次軍需補給的時間與寧軒樾所言並無衝突,而陳燁顯然沒有理由謊稱自己接手這樁差事——恐怕寧軒樾確實對箇中內情一無所知。
除了從中撈油水,謝執想不出任何寧軒樾摻和進去的理由,而他所謂的人情往來,到頭來……還是爲了自己。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虛情假意,但蔣中濟是實實在在回朝進了兵部的。
當年蔣中濟被派遣遊說周邊將領支持,意外受傷耽擱回營,如此才免於一死。即便如此 ,憑謝氏謀反之罪就夠他受牽連再死一回了,若非朝中有人運作,他絕沒有機會回永平做個安安穩穩的小吏。依當時情形,除了寧軒樾,還有誰會暗中幫他?
直到真相昭然若揭的前一刻,謝執仍強行將來龍去脈捋了三輪,纔敢顫抖着呼出這口橫亙胸口已久的鬱氣。
“璟珵……”
雖然早有預感寧軒樾不會在軍械上動手腳,但他生怕自己是被這個人矇蔽雙眼而不願生疑。
至於自己爲甚麼不願對寧軒樾起疑……
謝執腦中飛速轉動的齒輪冷不丁崩飛一顆齒,進退維谷地卡在原地。
房門忽然“篤篤”兩聲輕響。
寧軒樾?
謝執呼吸一緊,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下意識地佯裝睡着,沒理會門口的動靜。
房門堅持不懈地繼續響了一陣,消停了。不一會兒門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着徹底歸於安靜。
謝執等了一會兒才磨磨蹭蹭起身,見門縫下塞進一張字條,字跡略顯潦草,大概是趴在門上匆匆寫就的。
“睡了?”
塗掉。
下一行更難辨認,謝執眯眼研究半晌,才連蒙帶猜地湊出全句。
“生氣勞神,撒氣傷身,不氣不氣,心想事成。”
寫下這話的傢伙大概也知道只有火上澆油的份兒,寫完立刻大力塗掉,整張紙片只剩一行字倖存:
“想等你喫飯。睡醒隨時叫我。”
下方一滴墨跡,像是寫信人猶豫良久又不知如何落筆,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謝執啞然,攥着字條走回牀邊,耳尖一動,捕捉到門外守株待兔的傢伙自以爲輕巧的腳步聲。
他扯扯嘴角,將字條壓在枕下,再次歪倒在牀頭,輕輕合上眼。
窗外幽然而入的風逐漸轉涼,街上人聲漸起又漸落,最終圓月無聲滑上中天,萬籟歸於寂靜,唯有零星幾聲寒蛩鳴叫。
謝執在黑暗中無聲睜開眼。
鄰屋自傍晚後再沒響起開門聲,期間謝執毫無睡意,數次忍不住向枕下伸手,最終還是猶豫着頓住。
他深吸一口氣,悄然起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隨風一卷的紗簾後。
謝執彷彿絲毫感受不到寒意,僅着一身輕薄黑衣,穿行於深夜的揚州城中。
月色幽微,屋舍道路皆被夜色模糊作影影綽綽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