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傷 曾經縱橫揚 (2/3)
謝執頓了一下。
他着實不情願當衆自揭傷疤賣慘,更別提殿中多少雙眼睛齊刷刷聚在他身上。
然而眼下局勢一步錯步步錯,他唯恐再招致懷疑,索性心一橫,拉開衣襟,露出貫穿左肩的猙獰傷疤。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就連素來漠然的陳皇后都嘴脣一顫,下意識埋下頭。
謝執強壓內心的不適,繼續平鋪直敘道:“突圍時臣被蠻族流矢所傷,所幸箭鏃卡在肩頭、堵住血流,這才保全策馬回京的力氣。”
順安帝自鼻腔沉沉呼出一聲“嗯”,示意他繼續。
灼熱的注視再次從右側傳來,目光中的痛苦如有實質,幾乎燙着謝執側臉。
他心神忽然飄忽了一下,餘光瞥見寧軒樾煞白的臉色,將要出口的話囫圇滾回舌尖,又斟酌了一圈。
往事猶在眼前。
他負傷千里奔襲,趕到菩提山時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腔執念強撐。
春寒料峭的深夜,連寒鴉都無聲無息。
驟然後背一涼,沙場征戰淬鍊出的本能令謝執強行勒馬,堪堪在絆馬繩前剎住。
暗中斜刺出一夥黑衣“賊匪”,亂刀砍翻馬蹄,謝執閃身揮刀,終究難敵對方人多勢衆,邊打邊退——直至退無可退。
菩提崖被月光勾成一道凜然的剪影,飄忽水聲自崖底遙遙傳來,渺遠得不似人間。
賊匪傷亡大半,但謝執也已分不清眼前是夜色還是失血的黑霧。
面前是極速逼近的身影,身後是斷崖峭壁,謝執勉力挽刀,刀刃劃出一道大開大合的弧度,劈砍向前。
嵌在肩骨中的箭鏃再次被牽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凝固的傷口在反覆揮刀中豁開,劇痛隨着鮮血刷然淌落,麻痹了謝執半邊身子。
舊傷新傷累累,他已經分辨不出淹沒神志的疼痛來自哪裏。
鏘!
振聾發聵的金鐵聲貫胸而過,縫合起謝執散漫的神智。
本該將他釘死在地的一刀被虎符擋住,堪堪保全他性命。
“對……虎符,還要送虎符和戰報回朝……”
對方見一擊不中,怒吼一聲再次舉刀,謝執閃身避開,一刀砍進他的甲冑接縫。
噴濺的滾血潑了謝執滿臉,卷口的刀刃卡在甲冑中,一拔竟沒拔動,自己的傷口反被猛地一扯。
腦中白光一閃,劇痛幾乎將他劈成兩半。
剩下三五人緊逼而上,謝執赤手空拳,除了一身淋漓血,再無其餘倚仗。
冷月如鉤,寒芒流過來人高高舉起的刀鋒,唰地劃亮謝執眼底。
那對渙散的瞳孔倏地一凝。
謝執側頭瞥了眼身後。
重 重樹影掩映垂直的山崖,飄渺晨霧自崖底冉冉升起,寒月穿透薄霧,潺潺水面粼光一閃,刺破謝執眼前的黑霧。
刀光呼嘯而下,鉤月在謝執眼底一劃而過,他自絕境中榨出最後一絲餘力,旋身一滾,躍過山崖與虛空的邊界。
獵獵風聲刮過耳畔,枝葉隨着撞擊撲簌作響,渺渺水聲自背後升騰而上,謝執的神志迅速脫離軀殼,甚至分不清自己正在下墜抑或上升。
在徹底落入崖底流水前,他已墮入意識黑沉的深淵。
殿中窸窣的碎語也隨着他的敘述消弭殆盡。
其實謝執已回想不起具體的傷痛,反倒是當時比懸崖更深冷的絕望擱淺在心底,隨着回憶漲出無聲的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