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黃粱 親王和昔日 (2/3)
窩頭骨碌碌碾過溼濘的草堆,撞在陳燁膝前,一路沾上大片成分不明的污垢。那兩個小吏看着陳燁的表情嬉笑起來,轉身走出大牢。
門吱吱嘎嘎地重新關緊。
陳燁憤恨地抓起那兩個窩頭。晃動的火光將窩頭幻化成沾染塵灰的皮膚,陳燁怒吼一聲,雙眼漲紅,把窩頭當作謝執的脖頸,喘着粗氣死死掐住。
誰料窩頭表皮太硬,險些崩飛他養尊處優的指甲。
陳燁痛呼一聲,憤然將窩頭甩到牆上,頹唐地跌坐在地。
大牢內的時間如同停滯。不知過了多久,陳燁的肚子終於難耐飢餓,叫囂起來。
飢餓感啃噬他脆弱的仇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幾近真實的幻覺令陳燁心驚肉跳,終於猶豫着伸手,摸索向未經蹂躪的另一個窩頭。
他抖着手將窩頭掰開,眼一閉心一橫,湊近未沾泥垢的內芯。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陳燁眼皮一跳,放下手,循着聲音望去。
之前被丟出的窩頭落在囚牢角落,旁邊圍了幾隻骨瘦如柴的老鼠。
陳燁一陣噁心,正要轉個身咬向窩頭,忽然意識到——那幾只老鼠喫的不是窩頭。
一隻老鼠橫死在窩頭旁,嘴裏還咬着窩頭碎塊,它的同伴埋頭啃食屍體,過了一會兒,動作竟然也遲緩起來,“噗”地癱軟在地,不動彈了。
陳燁大駭,連退數步,使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窩頭甩出門外。
有人要殺他!
陳燁的粗喘聲迴盪在大牢昏暗的走道內,無人回應。偶然有一絲風灌入門縫,抑或火把爆出一簇火星,都讓他心驚膽顫。
如此一夜,比被捆在謝執馬車裏顛簸回京更折磨人,等到牢房大門真的再次打開,看到兩張熟悉面孔出現在面前,陳燁簡直如見救星,探手抓住謝執衣角,嘶聲道:“有人要殺我,飯裏有毒,有人下毒……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他翻來覆去只剩這一句話。
謝執拽出外衣,居高臨下重複:“罪不至死?”
謝執無聲冷笑。
要是謝氏謀反之罪成真,住進大牢的日子只會比這慘上千百倍。而雁門關中缺兵少糧、枕戈待旦的日子,又比牢獄之災好過麼?
謝執拂去回憶,半蹲下來,徑直看向陳燁雙眼:“鑄冶場的管事已經交出賬目,上面的走私生意夠你死個幾次了——不過要你死的倒是另有其人。”
陳燁風聲鶴唳的神經緊繃一夜,終於恍惚着想明白:要是謝執要殺他,早該在路上動手,犯不着使這種手段。
至於是誰指使,答案呼之欲出。
謝執道:“昨夜下毒的人已經伏誅。陳翦手眼通天,之前能把你摁在揚州不得出頭,現在當然也有辦法將你無聲無息地弄死在牢裏。你死不足惜,不過把你知道的說出來能省我們不少事,說不定還能保你一條小命。”
見陳燁渾身劇顫,站在幾步開外的崔毓淡淡道:“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刑部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我說,我說!”鎖鏈激烈碰撞,陳燁忙不疊撲上前去,“我說!”
他顛三倒四地道來,說着說着竟還有點眉飛色舞的自得之色,轉瞬間又被謝執陰寒的眼鋒剮得噤聲。
陳燁艱難嚥了口唾沫,止住供述,“真……真能保我一命嗎?”
崔毓仍舊維持着冷冰冰的語氣,語帶厭惡,“保命可以,流放難免,你自求多福吧。”
這話反倒比天花亂墜的承諾更爲可信。陳燁頹然軟倒,將所知所行一一供出。
軍械交易自不必多言。更令崔、謝二人心驚的是,當年竟是陳家通過邊境驛站,透露“北境兵權受限、武庫空虛”的消息,才致使渾勒傾巢而出。
邊境咽喉驛站受控,鴉殺軍戰報始終無法傳出,直到雁門關幾近失守,渾勒亦消耗成疲憊之師、派使臣求和,陳翦才搶先捏造戰報,率軍出征,漁翁得利。
“武威公”的榮華與功勳背後,是謝家和鴉殺軍枉死的數千亡魂,還有邊關百姓散佚在風雪中的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