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餘暉 是誰出生入 (1/3)
第90章 餘暉 是誰出生入
絳紗朝服和鬼影翻滾作一團, 順安帝青筋暴起,突然迴光返照般撐地一撲,拽住寧軒樾衣角, 五指成爪在他手背狠狠一抓。
寧軒樾吃了一驚, 一時閃避不及, 手背被硬生生摳掉一小塊皮肉。
順安帝藉機攀住他欲趁勢起身, 不料對方向後一撤, 他頓時失去重心。
順安帝重重摔回牀沿,嗆出一陣劇咳。
“朕……只是生不逢時,若朕生在盛世——不, 但凡處在先帝的位置上, 朕也必能挽大廈於將傾,何必蹉跎輾轉於這團爛泥之中!……費盡心力, 竟還被你們這羣中山之狼背棄!”
寧軒樾側眸瞥向他,眼神一閃。
經年累月的處心積慮掏空了順安帝的皮囊,令他遠比真實的年紀滄桑。曾經挽弓指點幼弟騎射的憤懣青年,彷彿與面前這個形容猙獰的老人從來不是同一個人。
而他爲之殫精竭慮的雄圖霸業折騰十載至今,與最初的爲君者心相去幾許,恐怕再無人知曉答案。
連同他自己在內。
寧軒樾漠然地移開目光, 拂袖蓋住血糊糊的手背。順安帝見他無動於衷, 愈發怒從心頭起,抄起藥碗狠命擲去。
噹啷!
寧軒樾閃身一避, 藥碗徑直撞向身後錦屏。
屏風轟然翻倒,將博山爐一併帶翻在地,繚繞煙氣中摔落滿地碎瓷香灰湯藥,傾覆的絲絹上盡是髒污,瓷片割斷盤龍刺繡, 陡然看去,竟似數劍穿心而過!
與此同時,碎瓷渣飛濺,寧軒樾顴骨倏地躥起一絲刺痛。他無所謂地伸指一抹,隔着滿地狼藉與順安帝遙遙相對。
殿內突然間落入死寂。
外間的侍女聽了全程,走也不敢留也不妥,生怕被殃及池魚。裏間冷不丁安靜下來,冷汗頓時開了閘似地冒出來,反倒讓她們抖得更厲害了。
要是對上會安撫、對下肯提點的賀公公還在就好了,只可惜……侍女們唯有拼命按捺住心驚膽戰,戰戰兢兢地垂首侍立。
氣氛在死寂中越繃越緊。
倏地,簌簌腳步聲打破緊繃的局勢。
寧軒樾斂起袍袖,往乾淨地兒踱了幾步。這平平無奇數步像踩在順安帝神經上似的,他一雙黃濁的眼中陡然爆發獰厲精光,骨節粗壯的食指直指向前。
“要不是朕顧念手足親情錯信你,怎會讓你這個狼子野心的東西爲非作歹,一再同謝家人沆瀣一氣,甚至和謝庭榆做那些上不得檯面的……?!”
寧軒樾霍然轉身。
他嫌惡地盯着狀若瘋癲的皇帝,忽覺殿中的空氣無比凝滯,似那慘白的燭花蠟淚,堵得他幾乎難以呼吸。
“沆瀣一氣,上不得檯面?”寧軒樾從齒縫間嚼碎這幾個詞,用力啐出來,“是誰出生入死又被兔死狗烹,還要我舊事重提?!這些年裏樁樁件件的腌臢事,皇上倘若真忘了,臣弟倒是可以替你從頭回顧——只怕前塵舊事還沒回顧完,黃土先沒了您的頂!我看皇上是病糊塗了,這就請太醫再來看看罷!”
他重重哼出一聲冷笑,拂袖擰身就走,無視紗幔外大氣不敢出的侍女,大步流星穿過外間。
殿門外候着個宦官,看裝束大抵是東宮近侍。寧軒樾破門而出,連搭理他的心情都沒有,疾步下階徑直出院門,又走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些許,漸漸通過氣來。
他用力深吸幾口氣,一擡頭,赫然撞見一座琉璃黯然、紅牆褪淡的門樓。
朱華門。
門洞外一隊宮人正提桶擦洗青磚。水嘩啦嘩啦往地面潑了數遭, 跪地擦洗的宮人手都磨紅了,向管事太監哭道:“真擦不乾淨了,就算奴婢能把這磚挫掉一層,說不定裏邊都浸透了呢。”
方纔的窒息感去而復返。寧軒樾擡步穿過側門,軒昂的倒影斜斜覆在積水上,短暫遮住了殘留的血跡。
宮人們一驚,認出來人的瞬間稀里嘩啦跪倒了一片,抖抖索索地呼“端王殿下”請安。
青磚上擦洗不淨的暗痕像是這座宮城與生俱來的胎記,寧軒樾面無表情,宮人們辨不出他是在看磚、看影還是看人,只敢偷偷上瞟一瞬,迅速伏得更低。
“擦不乾淨就別擦了,也不差這點髒。”
寧軒樾話音輕飄飄地掠過宮人頭頂,隨即衣袂一晃,旋身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