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別酒【修】 謝執眼底突 (2/4)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內。
“記性這麼好,也不知還記不記得清,順安朝七年戰事,工部撥款幾成用到實處,又有幾成進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臉將一沓案卷甩在孫譙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審陳翦案,牽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們在朝爲官多年纔不予追究,真當刑部是傻子了?當年謝將軍連自傢俬產都搭進去了,被你們貪沒多少,要我一一秋後算賬麼?!”
水至清則無魚,當時若真要將涉事官員一併處決,六部怕要週轉不靈,就連東宮都撇不清沾親帶故的關係,崔毓不得不含恨劃掉數頁姓名。
但就算將案卷一把火燒了,憑他的記性,也能樁樁件件地複述重審。
崔毓忍了半年的氣好不容易有個出口,劈頭蓋臉全衝着孫譙砸去。謝執拍拍他肩頭,不等孫譙再憋出半個屁,按住桌面傾身,客客氣氣、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敵當前,還望孫大人以戰事爲重。要是這樣便能掏空武庫,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這些年都在打甚麼瞌睡,新年吏部考評,我會提醒江大人特別留心的。”
孫譙老臉脹得通紅,面色風雲變幻,愣是一個字也吭哧不出來。
謝執將筆墨往前一推。
“孫大人,批文書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滿地清寒與潮溼,悄無聲息地暫歇。
謝執披着霜露浸潤的月色,終於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廢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鋸,威逼利誘講理說情,最終連那些避而不談的往事都成了脫口而出的籌碼。
謝執自嘲地勾起脣,自齒縫間嗤了一聲。
淡薄的霧氣散去,他鬆開緊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靜靜躺在掌心。
秋風掃盡虎符沾染的御用薰香,夜色之中,彷彿又飄來那熟悉且經久不散的森冷氣息。
——“謝將軍如何保證,此次出兵必能擊退韃子?萬一打到最後,連和談的儲備都被耗空,又該怎麼辦!”
“謝將軍別聽那些有的沒的,那些家財萬貫的老臣恨不得用國庫的錢保自己平安,才接二連三阻撓。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這邊!”
——“咱們全城百姓都以爲這次都得丟了性命,沒想到竟能等到小將軍……小將軍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吶!”
“將軍……關內百姓易子而食,弟兄們又是飢餓又是傷病,援軍……還會來嗎?”
……
謝執猝然收攏手指。道旁積水反射他的側影,緊閉的眼睫倒映在細碎月光旁,如隱隱震顫的蛾翅。
他在錦衣玉食中長到十幾歲,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爲上了戰場打過勝仗便算頂天立地。
直到一場雁門風雪折斷頭頂的樑柱,將他的少年天真徹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熱血已涼。
“當年的大哥……還有璟珵,他們在這些狗屁倒竈的朝中事裏獨自周旋,動搖過麼?又靠甚麼走下來?”
幽幽長風自長街盡頭而起,裹挾來遠處渺茫的打更聲。
謝執越想越覺得過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將一聲長嘆踩在腳底,收虎符入懷。
他剛要擡步,忽然再次遲疑起來。
他不從屬於六部,官署無處容身。而寧軒樾不在,謝府空蕩蕩無人,如此行將辭別永平的寒夜,他又該“回”到哪裏呢?
這番遲疑不過霎那,謝執低頭笑了笑,旋即往謝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場,想必看不出這位年輕將軍的心裏也是有些許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淺淺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從容。晚風將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長,直至淡褪在長街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