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音書(下) 我是個俗人 (3/3)
爐內木炭不多,只能勉強驅散近旁的寒氣。謝執左腿針扎似地疼,起初只是偶爾刺痛,現在幾乎無休無止,炭火烤着,亦不過杯水車薪。
他嘴脣血色淺淡,下頜因連綿的疼痛而不自覺繃緊,聲音卻聽不出甚麼異樣:
“我們出關已有兩旬,戰線拉得太長,糧草運輸是大問題。反觀渾勒那邊,越接近漠南,越是打得得心應手,戰事僵持下去,不僅士卒們撐不住,輜重也成大問題。”
蔣中濟粗聲道:“不是聽說,京中緊接着送了第二批輜重?看來皇帝小兒這回挺明事理,沒有橫插一槓。”
謝執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三日前渾勒偷襲後方,輜重車隊被截,那批補給中的三成被毀——話說回來,就算糧草充裕,也經不起這麼繼續拉鋸下去。”
“……也是。”蔣中濟重重吐了口氣,炭火盆中濺出兩三粒小火星,還沒落地便熄滅成飛灰。
秦崧左右看看,吞吞吐吐又不吐不快道:“莫非……將軍是在想,烏察邪兩天前重提的,那甚麼,和談一事?”
兩軍在此地來回進退,今日我進百丈,明日你退三舍。截斷衍軍輜重後,烏察邪突然派使者出面,向衍朝重提和談舊事。
謝執當時不置可否,既沒有回絕烏察邪,卻也沒有應允讓使者入關赴京。
秦崧小心翼翼地窺探他神情。
這大半月接連不斷的戰事下來,秦崧年輕桀驁的脾性沉穩不少,兩道交叉的刀疤劃過眉峯,更添勇毅。
其實他比謝執還大上三五歲,但與這位年輕將軍朝夕共處一月,他心裏除了佩服就是敬畏,總覺得“和談”二字像是在侮辱謝執的殫精竭慮,說出這兩個字時好一陣心虛。
炭火“噼啪”爆開一道裂隙,火苗躥升,映入謝執眼中,屏蔽了他的眼神。
呂其芳受不了這氣氛,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將軍,依我看,這事兒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而且我們就算打勝這仗,可往北就是漠南,就是烏察邪老巢,到時候又有得消磨!”
他吞了吞唾沫,硬着頭皮道:“這次韃子提的條件還算厚道,見好就收,總比到時候打爛一手好牌來得強。”
他不敢看謝執臉色,雙拳攥緊膝頭,彷彿下定了甚麼決心。
“不瞞將軍,有一事壓在我心頭,實在不吐不快,尤其是——尤其是何兄去後……”
他咬牙大聲道:“早在援軍抵達之前,朝中梁太傅便遣密使出入雁門關,同韃子商議和談一事。文書上官印千真萬確,不然我再鬼迷心竅,也沒那個賊膽。”
“你說甚麼?!”秦崧失聲喊道,往後一仰摔下了矮凳。
他狼狽地拍着屁股爬起來,拎起矮凳坐好,仍舊難掩震驚。
“咱們苦苦守關的時候,朝中早已準備議和?那弟兄們都是白死的不成?!”
呂其芳比他官高一階,仍覺得不堪直視他,膝頭衣料快被搓成鹹菜乾。
“……我也是沒有辦法,梁太傅代表的是誰,不用我說吧!我不佐助,也有旁人佐助,只是沒想到、沒想到李仲竟向韃子泄露軍情,還連累何兄……唉!”
“我欠何兄一條命,來日必當償還。”他用力搓了搓臉,“但我說真的,謝將軍,朝中未必想打。看這次韃子提的條件,也算合乎情理,甚至願意先歸還一批戰俘,以示誠意。
“將軍,就算我們硬要打下去,屆時裏外不是人,又該怎麼收場?糧米可以再收,銅錢可以再鑄,即便是派公主去和親,那、那陛下年紀輕輕,也還可以再生不是?”
呂其芳鼓起勇氣擡頭,這才驚覺,謝執聽完這一長串坦白,臉上卻沒有太多波瀾,好像早就知曉、至少早有疑慮似的。
謝執未作多餘評議,只是平淡道:“公主年僅三歲,要她去北漠?”
呂其芳一時語塞。
謝執輕輕揭過這茬,“也不光是和談條件的事,而是,渾勒當真是誠心議和麼?”
不等其餘三人開口,營帳外忽然響起一陣喧聲。
“報——將軍,陛下派人犒軍,使團已至營中,請您速速出帳接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