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紙條[番外] （1/2）

紙條

高考落幕的第三個盛夏，暑氣依舊裹挾着整座小城，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微微發燙，連街邊的梧桐樹葉都蔫蔫地垂着，唯有風掠過枝葉時，纔會送來幾縷難得的清涼。

程楓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肘搭在車窗沿，指尖隨意撥弄着窗外拂來的熱風，目光望向道路盡頭那片熟悉的紅磚牆。

身旁駕駛位上的裴謙目視前方，車速放得很慢，像是也捨不得太快抵達目的地。他餘光瞥見身側人眼底藏不住的懷念，脣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開口：“緊張了？”

程楓收回目光，轉頭瞪了他一眼，耳尖卻悄悄泛起淺紅：“誰緊張了，就是好久沒回來，有點感慨而已。”

算下來，離開這座高中校園已經整整三年。三年的時光說長不長，不過是人生裏短短一段旅程；可說短也不短，足夠兩人從青澀懵懂的高中少年，成長爲清華園裏並肩前行的學子。平日裏課業繁重，假期也時常被實習、研學佔滿，兩人總說着要回母校看看，卻一次次被瑣事耽擱，直到這個悠長的暑假，才終於騰出空閒，一同踏上歸途。

車子緩緩停在學校大門外，老舊的鐵門刷着有些褪色的深綠色油漆，門旁的保安室還是記憶裏的模樣。門口的香樟樹長得愈發繁茂，濃密的枝葉撐開巨大的蔭涼，樹下還擺着幾張石凳，依稀能看見穿着藍白校服的學弟學妹三三兩兩走過，嬉笑打鬧的聲音清脆悅耳，和多年前的他們別無二致。

兩人推門下車，腳下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鞋底碾過散落的幾片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校門口的小賣部還開着，玻璃櫃裏依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汽水和文具，老闆娘坐在櫃檯後搖着蒲扇，看見兩個身形挺拔的青年駐足，笑着搭話：“看着眼生，是畢業回來的學生吧？”

“阿姨好，我們是往屆的學生，回來看看。”裴謙禮數週全地應聲，語氣溫和。

程楓掃了一眼貨架上的橘子汽水，眼神頓了頓。高中時代的每個課間，他總愛拉着裴謙來這裏買一瓶冰汽水，兩人一人一半分着喝，冰涼的甜意順着喉嚨滑下，就能驅散課堂上積攢的睏倦。如今再看見這熟悉的包裝，往日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鮮活又真切。

簡單寒暄兩句後，兩人順着主教學樓的方向走去。校園裏的佈局絲毫未變，主乾道兩旁的花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宣傳欄上貼着最新的考試表彰和校園活動通知，紅底黃字的紙張張揚熱烈，一如當年他們奮力拼搏的歲月。一路上遇見幾位任課老師，大多還能認出這兩個當年年級裏數一數二的尖子生，紛紛笑着停下腳步閒聊幾句，話語裏滿是欣慰。

一路走到教學樓三樓，走廊裏瞬間被濃郁的夏日氣息包裹。老舊的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空氣中混雜着粉筆灰獨有的乾澀味道、窗外綠植的草木清香，還有盛夏獨有的燥熱氣息。風穿過走廊兩側敞開的窗戶，吹動懸掛的淺藍色窗簾，布面翻飛起伏，光影在地面上來回晃動。

這一幕太過熟悉，瞬間將兩人拉回了數年前的高二盛夏。那時候他們就坐在這間教學樓的走廊盡頭，每日迎着朝陽走進教室，伴着落日餘暉收拾書本，朝夕相伴，朝夕較勁。

“你們可算來了，我還以爲你們倆大忙人，早就把母校忘乾淨了。”一道爽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兩人同時回頭，看見周老師迎面走來。周老師是他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也是看着他們一路成長的長輩，如今鬢角又添了幾縷銀絲，笑容卻依舊溫暖親切。

“周老師，我們怎麼會忘。”程楓快步上前，語氣裏滿是親近，“早就想着回來看看您和學校了。”

裴謙也微微頷首，主動問好。

周老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們，眼底滿是滿意：“不錯不錯，精氣神比高中那會兒還要好。聽說你們在大學裏也一直很優秀，我逢人就提起你們倆，可是我帶過最省心也最出彩的一對搭檔。”

說起當年的事，周老師打開了話匣子，邊走邊和他們閒聊，說着這幾年學校的變化，又聊起往屆同學們如今的去向。一路說着，三人走到了高二（1）班的教室門前。

“教室現在沒人，正好進去坐坐吧。”周老師停下腳步，擡手推開了虛掩的教室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陽光毫無保留地湧入室內，照亮了整間熟悉的教室。程楓腳步一頓，站在門口，整個人瞬間怔在了原地，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與溫柔交織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間教室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一排排課桌椅排列得整整齊齊，前方的黑板擦得乾乾淨淨，角落的多媒體設備換了新的，但擺放位置絲毫未變。牆壁上還留着往屆學生寫下的勵志標語，邊角微微卷起，帶着歲月的痕跡。目光穿過一排排桌椅，徑直落在靠窗的那一列，視線精準鎖定了第三張桌子——那是他和裴謙整整坐了兩年的位置，是承載了他們整個青春最多回憶的地方。

他緩步走進去，一步步靠近那張課桌，腳步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沉睡在這裏的舊時光。桌面被後來的學弟學妹用彩筆、簽字筆塗畫得滿滿當當，各式塗鴉、短句、小圖案交錯在一起，熱鬧又鮮活。可即便如此，程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桌面右下角那一塊區域。

那塊位置的漆面被磨得微微發亮，表面平整光滑，和周圍斑駁的桌面截然不同。那是無數個日夜累積下來的痕跡，是裴謙常年伏案寫字，手肘反覆按壓、筆桿不斷摩挲，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印記。無數個挑燈刷題的晚自習，無數節埋頭聽講的課堂，裴謙總是坐得端正，手肘穩穩抵在這個位置，握着黑色水筆的手不停演算書寫，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曾是程楓耳邊最安穩的背景音。

指尖忍不住輕輕撫上那片發亮的桌面，微涼的觸感傳來，過往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高中的日子，簡單又純粹，主旋律永遠是書本、試卷和永不停歇的競爭。從高二分班成爲同桌開始，他和裴謙就成了年級裏公認的“兩大對手”。兩人成績旗鼓相當，每次大型考試，榜首的位置總會在他們二人之間輪換。那時候的少年心氣張揚又好勝，程楓天生性子跳脫，不服輸的勁頭刻在骨子裏，每次被裴謙壓過名次，總要憋着一股勁埋頭苦學，私下裏悄悄和對方較勁。

“要不要坐下來歇一會兒？”周老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程楓的思緒。她看着兩個昔日的得意門生，眼底滿是溫情，“這麼多年，我帶過不少學生，但你們兩個，是我心裏最惦記的。那時候天天看着你們倆並肩學習、互相追趕，整個班級的學習氛圍都被你們帶動起來了。”

裴謙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程楓身上，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對方的手腕。溫熱的觸感傳來，程楓回過神，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少年時清瘦挺拔的身影如今愈發沉穩可靠，眉眼依舊清俊，褪去了幾分年少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溫潤。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相視一笑，默契不言而喻。

兩人並肩走到那張舊課桌前，依次落座。還是當年的姿勢，程楓在左，裴謙在右，中間隔着短短半臂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上課傳紙條、討論題目輕而易舉，肢體偶爾相觸也在所難免，年少時的他們恪守着同桌的分寸，卻又在這咫尺之間，藏下了數不清的心動。

坐下的那一刻，彷彿瞬間穿越回了高三最忙碌的那段日子。堆積如山的試卷鋪滿桌面，倒計時海報貼在課桌一角，空氣中滿是緊張的備考氣息。兩人每日埋首題海，從清晨到日暮，相伴走過了最難熬也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程楓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擡起下巴望向前方烏黑的黑板，陽光落在他白皙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想起那些爲了分數爭得不可開交的日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裴謙靜靜地看着他。幾秒後，他緩緩擡起右手，越過兩人之間那半臂的距離，輕輕覆在了程楓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相貼，暖意順着皮膚蔓延開來。程楓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躲閃，任由對方握着自己的手。陽光通過窗戶斜斜地灑落，將兩人交握的雙手籠罩在暖金色的光暈裏，空氣中的燥熱彷彿都被這溫柔的氛圍撫平。

教室裏靜悄悄的，窗外的風聲、遠處學弟學妹的嬉鬧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就在這份靜謐的溫柔裏，程楓的指尖無意間探到了課桌內側的角落，觸碰到一塊硬硬的、帶着紙張粗糙質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