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2 (1/4)
Chapter 52
姚哲敏的那句再見卡在她的嘴裏,她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也沒有數祝岑走了多少步,聽着祝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會場的人流吞沒。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筆記本,剛纔她記下的東西圈出的重點還在,墨藍色的圓珠筆線條流暢又完整。
她走回展位前部,剛纔那個喊她的同事看見她,發現她的表情不太對勁,隨口問一句:“小姚總,你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白。”
“沒事,可能有點累。”
她沒有撒謊,她確實有點累,不是今天站了很久的那種物理意義上的累,是那種持續了兩年多,時好時壞,時常覺得自己好了但其實還沒有好的累,只是平時她能把它壓下去,壓到自己都快忘記了它的存在。但剛纔祝岑的出現,她說的那幾句話,還有她的態度把它翻了上來,像一個被壓在海底的泡沫,晃晃悠悠地浮出水面,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破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響動。
但有時候最響的聲音都是別人聽不見的那種。
那天晚上姚哲敏又沒有跟同事出去喫飯,她在酒店房間裏叫了一份Room Service,但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她坐在窗邊看着不遠處的埃菲爾鐵塔,三月的巴黎天黑得不算特別晚,鐵塔的燈光在遠處亮着,整點的時候會閃爍,銀色的光像呼吸一樣明明滅滅。
姚哲敏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地下車庫,鄒卓舉着iPad站在她面前,屏幕的光刺進她的眼睛;又想起那間茶室,祝岑坐在她身邊,眼神澄澈得近乎鋒利;還想起那個麪館,祝岑說“你藏起來的那部分,纔是我最想接住的”。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一條微信,蔣涵沐發的,只是一個問號,但姚哲敏知道她的意思,她在問有沒有見到祝岑。
姚哲敏來巴黎參會的事和蔣涵沐提了一嘴,但是她沒說祝岑可能會在,蔣涵沐多半是猜的,她們之間的默契一向如此。姚哲敏打了一行字說見到了,又刪掉了,然後又打了個嗯。
國內這陣是凌晨,蔣涵沐大概是剛剛拍完戲閒着沒事玩手機,秒回了三個感嘆號,然後緊接了來了一條。
【就這?然後呢???】
姚哲敏看着那三個問號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之後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刪掉了。她關掉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關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裏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就像是地下深處的岩漿,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到溫度。她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酒店的隔音出奇得好,整個空間安靜地聽不到一點聲音。姚哲敏閉着眼睛,腦子裏卻一遍一遍地回放祝岑說得那句話。
“仙貝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這句話太輕了,輕到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但是姚哲敏接住了那片葉子,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接住了。她猜祝岑大概也是花了很大力氣才能把這句話說得這麼輕。那些沉重的,說不出口的東西,都被這句話壓在了下面,像是一個蓋子,蓋住了一口早已沸騰了的鍋。
鍋子裏的水一直在燒,且早就沸騰了,蓋上蓋子像是某種心理安慰。
她這兩天的工作都有些魂不守舍,她從來沒有過類似的情況,像是個剛剛談了戀愛的小姑娘。在見到祝岑的時候她的目光也會不自主地跟隨,她和祝岑有過好幾次的對視,她也知道祝岑看了她之後很快移開視線。她的心在每一次都跳了一下,很用力的一下,就像是有人在胸口敲了一記。
大會的最後一天是閉幕晚宴,姚哲敏不喜歡這種場合,端着酒杯在一羣陌生人之間走動說一些場面話再交換一些可能永遠不會打開的名片是她最討厭的事。她現在是元生的董事長助理,也是業內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元生日後董事長,這種場合她不能缺席。
當然她去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換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裙,最簡約的裁剪,也沒有多餘的裝飾,是她很喜歡的一個小衆設計師品牌的春夏新品。她戴了一對mikimoto的珍珠耳釘作爲裝飾,沒有戴別的首飾。出門前她看了一眼鏡子前的自己,確定妝容得體表情正常,這纔拿了手包出門。
晚宴在巴黎市區的某所高級酒店裏,宴會廳很大,水晶燈垂得很低,光線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散落在每個人的肩頭。姚哲敏端着一杯幾乎沒有怎麼動的香檳,和幾個同行交換了名片,又和元生的歐洲區總經理聊了幾句。她覺得這個場合的空氣有點悶,不是溫度的問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被很多人和很多聲音包圍卻還是覺得形單影隻的悶。
姚哲敏去了一趟洗手間補口紅,依舊是豆沙色,但不是之前那支了。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走廊的窗前透了口氣,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巴黎的夜空不見星星,但遠處有鐵塔的燈光安靜地亮着,像是一柄沒有聲音的火炬。
走廊裏有人在打電話,說得是法語,姚哲敏聽不懂。另一頭也有幾個人在聊天,用的是英語,說得還是技術層面的事情,這回姚哲敏聽懂了,但她不想聽。她靠在窗邊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個身着黑色裙子的女人站在燈光下,輪廓清晰,面目平靜。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祝岑說過的一句話,不是那句最重的,是那句最輕的。
“你藏起來的那部分纔是我最想接住的。”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怎麼回應,因爲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說過,所以她的第一反應是把自己藏得更深,像是一個被光照到的地下室的住戶,本能地往更暗的角落裏縮了縮。
現在她站在這裏,站在巴黎深色的夜空下,身邊沒有祝岑,但她忽然想幹一件事。
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她的微信置頂裏還有祝岑。祝岑這些年一直沒有換微信頭像,還是小的時候的仙貝。姚哲敏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沒有取消置頂,也沒有刪掉對話框,她不曉得爲甚麼自己要做這件事,就像祝岑沒有拉黑她的賬號一樣。原因大概是因爲刪掉了也不會讓祝岑在她的腦子裏消失,所以留着也無所謂。
今晚她忽然想做一件以前的自己壓根不可能做的事。
她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仙貝的照片你可以給我發一張嗎?不是你在PPT上的那一張,是別的。】
打完這句話後她盯着這幾個字看了好幾秒,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走廊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同行的同事,說有個德國潛在客戶想認識她。姚哲敏應了一聲,拇指按下去,消息發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