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2 (1/2)
Chapter 62
蔣涵沐到紐約的時候是第二天傍晚,姚哲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個該死的漫長冬夜的,她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呆坐在玄關處的地板上,背靠着門,腿蜷在胸前,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睡着過,只記得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像一塊被人反覆擦拭的玻璃,越擦越模糊。雪餅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從貓爬架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蹭到她的腿邊,用腦袋頂了頂她的膝蓋,發出低低的、不安的咕嚕聲。她愣了很久很久,最終伸出手放在雪餅的背上,指尖陷進那一層柔軟的灰色的毛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天亮以後她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給雪餅開了個罐頭。她慶幸今天是週六,公司裏的人看不到她這副死樣子。沒人知道她把手機屏摔碎了,也沒人知道她的眼睛昨晚到底流了多少眼淚。她站在衛生間鏡子前看着自己的臉,眼眶紅腫,眼白里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她試着用遮瑕蓋了蓋,蓋不住,那些青紫色的痕跡像某種頑固的、拒絕被掩埋的真相,明明白白地刻在她臉上。
她當時在確定了Soho公寓的位置後就把地址發給了蔣涵沐,但在傍晚那陣門鈴響過後,她打開門看見門外的蔣涵沐時,還是愣了一下。蔣涵沐穿着一件黑色的Max Mara風衣,推着一個很大的銀色行李箱。她沒有化妝,頭髮亂糟糟的,隨意地攏在腦後,眼下有一片明顯的青黑。姚哲敏知道那是蔣涵沐在接到她的電話後立刻定了最快的機票飛來紐約、加上長時間連軸轉工作留下的痕跡,但蔣涵沐還是出現在了她家門口,像一棵被風吹不倒的樹,根系扎進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甚麼風都撼不動。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您老人家看着像是被人胖揍了一頓。”蔣涵沐開口。
“差不多了。”姚哲敏側身讓她進來。
蔣涵沐把行李箱推進玄關,脫了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環顧了一圈姚哲敏的公寓。雪餅在不遠處的貓爬架上打量了她幾秒,然後“蹭”地一下跳了下來,他還認識蔣涵沐。他邁着小碎步晃到蔣涵沐腿邊,仰起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喲,還記得我呢,雪餅。”蔣涵沐彎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比你媽媽有良心多了,你媽媽上次在橫店看到我跟看陌生人似的。”
雪餅被摸得舒服了,整隻貓像一塊融化的黃油一樣倒下來,四腳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蔣涵沐陪他玩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說吧,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準漏。”
姚哲敏站在客廳中央,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褲邊。她張了張嘴,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甚麼地方開始,要告訴蔣涵沐的事情太多了,從Clara在法拉盛那句“她已經有女朋友了”,到兩天前姜慧敏在茶水間笑着說“我女朋友會來接我”,再到祝嵩站在門口冷冰冰地丟下那句“她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碎掉的玻璃,散落一地。她很想把它們撿起來拼成完整的一塊給蔣涵沐看,但每撿起一塊,手指就會被割破一次。
蔣涵沐沒有催她,她從自己的Birkin Cargo裏翻出一瓶依雲,灌了兩口,然後一屁股坐進沙發裏,盤起腿,看着姚哲敏。
姚哲敏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了口。她講得很慢,有時候說到一半會停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甚麼,又像是在試圖把那些碎片按照正確的順序排列好。她講了自己像個變態跟蹤狂一樣開車去New Brunswick的週末,講了每個週六她像個遊魂一樣在曼哈頓的寵物店之間來回穿梭,講了茶水間裏那杯苦得發澀的Light Roast和姜慧敏手機屏幕上祝岑和仙貝歪着頭的合照,還講了她半夜給祝嵩打電話、祝嵩站在門口告訴她“她們已經在做第一個週期了”的那些話。她講得相當剋制,像是在上課,又像是在做一份工作報告,語氣平穩,措辭準確。只有講到“她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那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才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個看不見的坑。
蔣涵沐安靜地聽着,一直沒有打斷,一直等到姚哲敏說完,房間裏安靜了很久。雪餅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蹭了過來,蹲在沙發的扶手上,兩隻小耳朵豎起來,像在參與一場他也必須到場的重要會議,金色的瞳孔在黃昏的光線裏顯得格外亮。
“所以,”蔣涵沐終於開口,聲音和她一貫的腔調不太一樣,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你信了?信她有女朋友,信她們要生小孩,信她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
姚哲敏想說“當然”,因爲她見到了那個原本只存在於對話裏的姜慧敏,也從祝嵩嘴裏聽到了那個她最不想聽到的答案。他們沒有必要騙她,沒有意義。但她沒有說。她沉默了。而她的沉默在蔣涵沐眼裏,就是答案。
蔣涵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銀幕上那種經過設計和排練的笑,也不是私下裏那種沒心沒肺的、喫到好喫的東西時眉眼彎彎的笑,而是那種“你這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爲甚麼還是這副死樣子”的笑,裏面帶着無奈、生氣,和太多太多的恨鐵不成鋼。
“你還記不記得你來紐約之前我跟你說過甚麼?”蔣涵沐說,“我說祝岑只是有女朋友而已,這年頭只要沒結婚,誰都是單身女女。就算結婚了又能怎麼樣?結了還可以離,有甚麼大不了的。你當時聽完笑了一下,我以爲你聽進去了。”
姚哲敏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蔣涵沐已經繼續了。
“結果呢?”蔣涵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半夜三更給人家的表弟打電話,問他姐姐是不是要生孩子了。姚哲敏,你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你以前就算心裏翻江倒海,面上都是紋絲不動的。現在呢?現在你在幹甚麼?被你前女友的表弟幾句話就嚇得眼淚鼻涕一把抓?祝嵩是誰啊?他只是祝岑的表弟,他又不是祝岑本人。他說的話你就全信?他說祝岑要生孩子祝岑就要生了?他輕飄飄地說兩句‘祝岑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你就真的信了?”
蔣涵沐盯着姚哲敏的眼睛,那雙在鏡頭前總是風情萬種的眼睛此刻像兩把鋒利的刀。不是刻薄,是着急,是那種“我眼看着你往坑裏走但我喊不住你”的着急。
“你自己去確認了嗎?”蔣涵沐的聲音沒有降下來,“你跟祝岑本人確認了嗎?你親耳聽祝岑說過‘我要和姜慧敏生孩子’嗎?你親眼看到她們爲了生孩子做的醫療記錄了嗎?你屁都沒看到,你只是看到了姜慧敏一條Facebook上屁都算不上的推文,然後打了一通電話給一個本來就看你不順眼的人,他說甚麼你就信甚麼。姚哲敏,你還記得你是做甚麼的嗎?你以前是個老師,現在是做管理的老闆,你判斷事情的邏輯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草率了?”
蔣涵沐又灌了一口依雲,那瓶水已經被她喝了大半,塑料瓶在她手裏被捏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情緒很高漲,像一座終於找到出口的火山,滾燙的岩漿一股腦地往外湧,她需要喝口水給自己降降溫,這也正好給了姚哲敏一點消化的時間。
“還有一件事。”蔣涵沐放下那個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塑料瓶,“祝嵩這個人,我沒見過,但聽你的描述,是個人都知道他對你的偏見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動動腦子,他三年前就拉黑過你,對不對?他還跟你說過‘你不適合我姐,你離她遠一點’,對不對?一個本來就對你有意見的人,你還在半夜三更打電話過去,他會不會有意無意地把事情往嚴重了說?”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甚至可以合理地懷疑,他故意挑了最傷人的話告訴你,好讓你徹底死心。”
姚哲敏的睫毛顫了一下。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在那個凌晨,在那樣的情緒裹挾之下,她的大腦已經罷工了。她沒法客觀地思考任何事,她的大腦偏偏抓住了最刺耳的那幾個字“她的人生規劃裏沒有你”然後她就被徹底擊穿了,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不偏不倚,連躲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我也沒說祝嵩一定是在騙你。”蔣涵沐的語氣緩了下來,像一場暴風雨過後漸漸平息的海面,“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還沒有求證過這些事的真僞。你只是在最脆弱的時候,聽了一個最不想讓你好過的人,說了最殘忍的話。然後你腦子不轉了,全信了。”
蔣涵沐在說“最不想讓你好過”這幾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重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悶錘,敲在姚哲敏的耳膜上。
姚哲敏想反駁,她不覺得祝嵩會騙她,畢竟騙她對他有甚麼好處?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他心裏會有一時的爽感,然後甚麼都不剩。但姚哲敏仔細想了想,發現蔣涵沐的話裏一個破綻都找不出。她的“求證”一點兒也不嚴謹,她甚麼都沒真正求證過,她所有的信息都是聽來的:從Clara那裏聽來了姜慧敏的存在,在姜慧敏的手機上看到了祝岑和仙貝的合照,從祝嵩那裏聽到了關於孩子的那些話。從頭到尾,除了祝岑那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了”之外,她沒有從祝岑本人那裏聽到過任何一句話。
“所以嘛。”蔣涵沐靠回沙發裏,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我來幫你總結一下,你面前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在這裏哭,繼續亂想,週一頂着你那對兔子一樣的眼睛去上班,然後自我洗腦說你已經很努力了:你都追到紐約來了,但祝岑不要你了,所以不是你的問題。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直直地盯着姚哲敏,“你親自去問祝岑,問她是不是真的要和那個姜慧敏生孩子,再好好問問她,她的人生規劃裏到底有沒有你。”
姚哲敏看着蔣涵沐,那雙漂亮的、此刻佈滿了疲憊的眼睛裏,寫着一個明確的事實:這個人已經累得半死了。她馬不停蹄地飛了十幾個小時來紐約,不是單純地爲了坐在這間公寓裏罵她一頓、讓她想清楚。她是想讓姚哲敏知道,不管怎麼樣,她都會一直在。只要姚哲敏需要,這個認識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一定會越洋過來。
“您老人家別又告訴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蔣涵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你忘了你以前是班主任了?你話多得很。你能站在講臺上對着幾十個學生和家長滔滔不絕地講四十分鐘不帶停的,你現在又管理着你爸公司的北美部,甚麼場面沒見過?我看你以前懟鄒卓的時候也挺會說的,怎麼一到祝岑這兒你就成啞巴了?”
答案太簡單了。因爲面對那些人的時候,她不需要交付太多真心。她唯一要做的是保持得體,但祝岑不一樣。在祝岑面前,“得體”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她可以在幾十個家長面前遊刃有餘地應對每一個問題,可以在董事會上從容不迫地彙報一整年的業績,但她在祝岑面前,永遠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說話的小孩。
蔣涵沐嘆了口氣,那種嘆氣不是不耐煩,是一種溫暖的、無奈的、像母親看着自己的孩子始終學不會繫鞋帶時的那種嘆氣。她站起身,走到姚哲敏面前,伸出手,拉住姚哲敏的手腕,讓她從那種縮着的、防衛的姿態裏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身高相近,視線持平。姚哲敏這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蔣涵沐的眼眶也有點紅了,但她的表情是堅定的,像一面不會倒的牆。
“聽着,敏敏,我不認識祝岑,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前女友,而且她喜歡聽我的歌看我的劇。”蔣涵沐頓了一下,“我也不認識那個Clara,更不認識那個姜慧敏。呃,雖然她的名字跟我有點像,但這不重要。我不知道她們是甚麼樣的人,至於祝嵩說的那些話,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我瞭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