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 65 (2/3)
姚哲敏不確定雪餅還認不認識祝岑。實際上,在說出“可以把仙貝放在我這裏”的時候,她心裏其實一直懸着一塊石頭。雪餅這隻小貓脾氣有點古怪,不怎麼親人,也不太願意和別的貓或狗玩,來了生人第一反應永遠是躲到牀底下。所以她一直擔心雪餅見到仙貝會應激,也擔心雪餅不認得祝岑,場面會變得很尷尬。
雪餅原本在貓爬架的最高處睡覺,被家裏突然出現的一人一狗驚醒了。他先是警惕地豎起了耳朵,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整隻貓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但就在祝岑走近貓爬架的時候,那雙眼睛忽然變了,瞳孔從警惕的豎瞳一下子變成了圓潤的、柔軟的、帶着溫度的黑珍珠。他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整隻貓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灰色的毛毛蟲。然後他對着祝岑“喵”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糯,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怎麼纔來,快點抱我。”
姚哲敏愣住了,她養了雪餅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它對任何一個人露出過這種姿態。祝岑顯然也沒料到,她看了一眼蔣涵沐懷裏的仙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姚哲敏,像是在無聲地詢問“我可以嗎”。姚哲敏對她點了點頭。
祝岑伸出手,把雪餅從貓爬架上抱了下來。雪餅像一灘融化的黃油一樣癱在她懷裏,腦袋抵着她的下巴,發出巨大的、持續不斷的呼嚕聲,像一臺忘記關掉的發動機。
“你好呀,雪餅。”祝岑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甚麼,“好久不見,你變胖了哦。”
姚哲敏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蔣涵沐已經搶先開了口。
“是吧是吧,我也這麼覺得。”她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仙貝溼漉漉的小鼻子,“不知道敏敏是不是給這隻貓餵豬食了,感覺現在已經像一輛小卡車了。不過Hill,你的這隻柴柴也是胖得可以哦,不愧是一家人養出來的小寶寶,是吧仙貝?”
“一家人”三個字從蔣涵沐嘴裏滑出來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但抱着雪餅的祝岑明顯動作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姚哲敏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緩解這微妙的一瞬,但蔣涵沐已經先她一步把腿上的仙貝抱起來放在沙發上,拍了拍手,用那種幼兒園老師宣佈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的語氣說道:
“好了好了,兩位,你們快去喫晚飯吧。家裏的這兩個小祖宗,、我來管。”她頓了頓,歪着頭看向祝岑,“對啦Hill,我知道你是我的粉絲,之前讓敏敏幫你要的to籤,你有拿到吧?”
祝岑像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那就行,等你們喫完了回來接柴柴的時候,我們可以拍立得甚麼的,我還可以繼續給你籤嘿嘿。”
“謝謝沐沐!”祝岑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那種少女感又回來了,像一朵花忽然在冬天的房間裏綻開了。
蔣涵沐笑了,她拍了拍祝岑的肩膀,然後把祝岑懷裏的雪餅也接了過去,以一種極其禮貌卻又不容拒絕的姿態,把兩個人請出了那間Studio。
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裏的燈光是聲控的,剛纔因爲仙貝的叫聲一直亮着,此刻安靜下來,燈光暗了一瞬,又在兩個人的腳步聲中重新亮起來。姚哲敏和祝岑並肩站在門外,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冷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帶着曼哈頓冬夜特有的、乾燥的寒意。
“走吧。”姚哲敏說。
“嗯。”祝岑說。
兩個人打車去了東村那家意大利餐廳,路上姚哲敏跟祝岑解釋了一下蔣涵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看起來高冷,實際上是個話癆,在熟人面前完全沒有偶像包袱。祝岑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等姚哲敏說完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用那種恢復了淡淡語調的聲音說了一句:“原來沐沐私下裏是這麼開朗的一個人啊。”
是啊,相當開朗,開朗到你會懷疑銀幕上那個高冷的蔣涵沐和剛纔那個抱着狗晃爪子的女人是不是同一個人。姚哲敏差點就這麼回了,但她忍住了。因爲她忽然意識到,如果順着這個話題聊下去,她們可以聊一整晚蔣涵沐,而這不是她想要的。今晚的主題不是蔣涵沐,今晚的主題是她們自己。
餐廳在曼島很有名,店內人很多,上菜的速度不算快。燈光打得很暗,每桌上方的吊燈只照亮一小片區域,把周圍的一切都隱沒在曖昧的昏黃裏。背景音樂是那種刻板印象裏西餐廳會放的慢悠悠的爵士樂,鋼琴和低音提琴在空氣裏緩慢地流淌。姚哲敏看着祝岑握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冰水,看她把杯子放下來,擡起頭。
“祝嵩的事。”祝岑開口,頓了頓,“他跟我說,他問了你到底是誰在幫他,你沒說。我問了你,你也沒說。”
她的目光落在姚哲敏臉上,不輕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能猜到背後的人大概是誰。你不說,大概也有你的顧慮。”她停了一下,“我猜……那個人是不是和蔣涵沐有關係?”
姚哲敏知道祝岑聰明,從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了。所以她問出這個問題,完全在姚哲敏的意料之內。她點了點頭。
祝岑像是如釋重負般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像一根終於被鬆開的手指。
“那麼,謝謝你。也謝謝蔣涵沐,也謝謝那位背後的朋友。你們幫了我,也幫了祝嵩很多。”
“不用這麼客氣。”姚哲敏說,然後她也停頓了一下。她在思考該用甚麼詞來形容她們之間的關係,“前女友”太生硬,“朋友”太輕巧,但要在這樣一頓晚餐上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她實在做不到。“畢竟大家還是朋友,應該的。”
祝岑沒有糾正她對這段關係的定義,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挲杯壁。
然後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
那種沉默讓姚哲敏覺得熟悉,不是這些年隔着屏幕和時差的那種沉默,而是更早以前、更具體的那種。像她們分手前最後一次喫飯時,那家韓國料理店裏的沉默。空氣是凝固的,時間是黏稠的,每一秒都像踩在沼澤裏,邁不動,又不敢停。
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以前她們兩個喫飯的時候,永遠是祝岑在說。說工作上的煩心事,說仙貝又偷吃了甚麼不該喫的東西,說祝子誠在學校又鬧了甚麼笑話。姚哲敏從來不會覺得煩,她甚至很享受聽祝岑絮絮叨叨地說那些有的沒的,因爲只有關係足夠近的人,纔會願意分享這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東西。
但現在,坐在昏黃的燈光下,隔着那張鋪了白色壁紙的小圓桌,她們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氣氛不能再這樣僵下去了。
姚哲敏想起了蔣涵沐說的話。那個內核的、直接的、她拖了太久的問題,她要問出來。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緩衝,就這麼直接地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