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 65 (3/3)
“你是不是打算和姜慧敏生孩子?”
祝岑原本微微飄忽的視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凝固了,她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脊背不自覺地繃緊,呼吸頓了一下。但很快,不到半秒,她就恢復瞭如常的表情。那種控制力讓姚哲敏覺得可怕,也讓姚哲敏覺得心疼。
“你怎麼知道姜慧敏?”祝岑問。
“我們公司和你們公司總部有直接的工作對接。”姚哲敏沒有提茶水間裏的對話,沒有提那杯檸檬水,沒有提姜慧敏手機屏幕上祝岑和仙貝歪着頭的合照。那些細節說出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複雜。
祝岑沒有追問,她沒有說“原來如此”,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她只是沉默了一瞬,那一瞬讓姚哲敏意識到,祝岑或許早就知道她和姜慧敏見過面。也許姜慧敏跟她提過,也許她從別的地方知道。也許她一直在等姚哲敏主動提起,但姚哲敏一直沒有。
“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嗎?”姚哲敏問。
祝岑擡起眼看着她。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很難辨清,但聲音是清晰的。
“姚哲敏,我們以前喫飯等菜的間隙,基本都是我在說話。”她頓了一下,“真沒想到,今天你會主動挑起話題。”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給某個無聲的節拍器打拍子,“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重要。”
祝岑停下了敲擊桌面的動作,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攏,握成了一個鬆鬆的拳頭。過了幾秒,她又鬆開,重新開始敲擊桌面。篤。篤。篤。
“說實話,這件事跟你沒甚麼關係。”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背景音樂淹沒,“但是,你也說了,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聊聊這些話題,似乎也無可厚非,不是嗎?”
姚哲敏沒有說話,她等着。
“所以,我回答你的問題。我的回答是——”祝岑擡起頭,看着姚哲敏的眼睛,“是。”
那個字很輕,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天鵝絨上,沒有聲音,但你分明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姚哲敏覺得有甚麼東西從祝岑的方向向她襲來,不是聲音,不是光線,而是一種無形的、不可阻擋的力量。像一堵透明的牆朝她倒過來,她來不及躲,也不想躲。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靠了一靠,椅背抵住了她的背,但也僅僅是抵住了而已。
從第三者嘴裏聽到這件事,和從當事人本人嘴裏聽到這件事,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衝擊力。第三者的話像一把刀,你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別人的惡意揣測,你可以把它推開。但祝岑親口說出來的話不是刀,它沒有鋒利的邊緣,它只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你的胸口,你推不開,也搬不動。
“不過有一點,我可能要糾正你。”祝岑淡淡地又開了口。
姚哲敏擡起頭,她忽然很想把這盞燈調亮一點,亮到能看清祝岑臉上的每一個表情。但燈光就那麼暗,暗到祝岑的臉像隔了一層薄紗,輪廓模糊,表情難辨。
“並不是‘和姜慧敏生一個孩子’。”祝岑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只是我想生一個孩子,她覺得可以,所以我在做準備。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和姜慧敏生一個孩子’這句話,是不夠準確的。”
姚哲敏以前不是一個喜歡咬文嚼字的人,當一個老師太咬文嚼字,是會被學生嫌棄的。但換了工作之後,她不得不學會咬文嚼字,因爲合同裏相差一個字,就是雲泥之別。這個習慣不知不覺地延續到了生活中,延續到了和每一個人的對話裏,自然也延續到了此刻祝岑說的這句話上。
不是“和姜慧敏生一個孩子”,是“我想生一個孩子”。不是因爲對方是姜慧敏,所以她想生。只是因爲在她想生的時候,身邊的那個人恰好是姜慧敏。
這兩個表述之間,隔着一整個太平洋。
姚哲敏的背忽然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彈簧從後面推了一把。她自己都被這個反應嚇了一跳,但身體比大腦誠實,它已經做出了判斷,而她的理智還在試圖追上它的腳步。
祝岑大概是聽見了她這邊的動靜,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她的手指安靜地停在桌面上方,像一隻忽然被按了暫停的蝴蝶。
兩個人甚麼都沒說,就這樣隔着那張鋪了白色壁紙的小圓桌,隔着昏暗的燈光和緩慢流淌的爵士樂,看着對方。餐廳裏的人聲、杯碟碰撞的聲音、侍者走動的聲音,全部從她們的感知中被抽離了出去,變成了一個遙遠的、模糊的背景。在這個背景之上,只有她們兩個人,和那一片沉默。
姚哲敏看着祝岑,祝岑也看着她。誰都沒有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