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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 68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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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大,牆壁刷着一層淺淺的藍色,不是醫院常見的那種冷冰冰的藍,而是一種更溫暖的、接近天空的顏色。窗簾是米白色的,半拉着,窗外的曼哈頓夜景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燈光。護士幫祝岑把牀搖起來,把輸液架推到牀邊,又檢查了一遍調用鈴的位置,然後離開了。

房間裏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手機沒電了,屏幕是黑的。姚哲敏在一樓。整個房間裏只有祝岑一個人。

人總是在生病的時候格外脆弱,祝岑知道自己也是這樣。

Dr. Powell在打促排針之前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不適和嚴重反應都跟她講過了,她也是在充分了解所有風險之後自己做出的決定,所以她覺得自己現在掉眼淚實在是太矯情了太矯情了。她心裏那個小人瘋狂地對自己說:不準哭了,你是成年人了,這是你自己選的路,有甚麼好哭的?

可是眼淚剋制不住。

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沒有聲音,沒有醞釀,就是忽然之間眼眶滿了,然後它們就自己掉下來了。她擡手去擦,擦不完,新的淚水比她的手更快。然後胃又開始翻江倒海了,這次來不及找袋子了,她半個身子探出病牀,吐在了牀邊的垃圾桶裏。胃裏已經沒甚麼東西了,吐出來的只是些酸水,燒得她喉嚨發緊。好巧不巧,低頭的時候羽絨服的領口蹭到了垃圾桶的邊緣,等她直起身來的時候,領口上已經沾了一大片污漬。

她看着那片污漬,眼淚掉得更兇了。

太矯情了。她一邊罵自己,一邊用手背去擦眼淚,可是眼淚越擦越多,像是要把今天一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她不願意承認的脆弱,全部在這一刻傾倒出來。她憋不住了,豆大的淚珠往下掉,砸在被子上,砸在她手背上,砸在她面前那片被淚水模糊了的空氣裏。

門被推開了,姚哲敏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件疊好的針織衫,和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撞了個滿懷。

祝岑慌亂地別過臉去擦眼淚,動作大得像一個被當場抓住做壞事的小孩。她不想讓姚哲敏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不是因爲對方是姚哲敏,而是因爲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但姚哲敏沒有快步衝過來安慰她,也沒有問她“你怎麼了”。她只是安靜地關上門,走到牀邊,把一件針織衫放在牀尾,然後站在那裏,等着。

祝岑終於擦乾了臉上的眼淚,但眼睛還是紅的,紅得像一隻兔子。她看了一眼那件針織衫,深灰色的,面料看起來很軟,疊得方方正正,像剛從商店裏買回來還沒來得及拆包裝的樣子。

“衣服髒了。”姚哲敏的聲音很輕,“穿我的吧,新的。”

她沒有問祝岑爲甚麼哭,因爲答案太明顯了,壓根不需要問。她只是伸手幫祝岑把那件沾了污漬的羽絨服脫下來,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個易碎的包裹,然後拿起那件針織衫,展開,幫祝岑穿上。針織衫的面料確實很軟,粘貼去的時候沒有任何摩擦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地包裹住了。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聲。

“你的情況姜慧敏知道嗎?”姚哲敏問。

祝岑想起來,同事送她回家之前好像給姜慧敏發過消息。但日本現在是凌晨,姜慧敏大概還在睡覺,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牀頭櫃上,屏幕不會亮。所以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等她醒過來就知道了。”她說。

姚哲敏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護士推着小推車進來,上面掛着幾袋透明的液體,還有一堆祝岑叫不出名字的醫用耗材。Dr. Kelly說要輸液,輸液意味着扎針。祝岑知道那只是一下下的疼痛,大概和蚊子咬一下差不多,但她從小就怕疼。那種恐懼感在虛弱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面被推到眼前來的放大鏡,把一根針變成了一把劍。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抖了一下。

然後一隻手覆了上來,姚哲敏的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甚麼話都沒說。但祝岑知道她想說的是甚麼,意思無非是沒關係,我在這裏。

針管扎進血管,也許是因爲身邊有自己熟悉的人,也許是心理作用,祝岑覺得這一次的疼痛甚至比不上打促排針。護士調整了一下滴速,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就按鈴、想上廁所的時候記得先把輸液袋掛到移動架上去,然後推着小推車離開了。

姚哲敏看了一眼那袋營養液的容量,又看了一眼手錶,拉過牀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椅子腿在地毯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像某種小動物在草叢裏躥過的聲音。

“你累的話就睡一會兒。”她說,“我陪你。”

祝岑確實很累,身體累,心也累。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休息”,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蔫了的葉子,卷着邊,垂着頭。但不知道爲甚麼,此刻她沒有想睡覺的衝動。她靠在搖起的牀背上,側過頭看着姚哲敏。

“祝嵩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幹甚麼?”她問,聲音還是沒甚麼能量,但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在元生,工作。”姚哲敏頓了一下,“這兩天要處理的工作不多,所以可以臨時請假出來。”

以祝岑對姚哲敏的瞭解,就算工作真的很多她也會說“不多”。但後半句她不會否認,因爲老闆請假,確實比普通員工容易得多。

“你還想吐嗎?”姚哲敏又問。祝岑搖了搖頭。

空氣又安靜了。這種安靜和剛纔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時不一樣,那種安靜是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傢俱的屋子,你站在中間,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現在這種安靜是滿的,像一個人躺在河底,水流從身上緩緩地、無聲地淌過,你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動。但祝岑不想讓這個空間徹底靜下來。靜下來她會沒有安全感。她的腦子還是昏的,東拼西湊地找話題,莫名其妙就來了一句。

“你晚上不回去的話,沐沐怎麼辦?”

姚哲敏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心思操心別人”的、無可奈何的微表情。祝岑剛要問她笑甚麼,下一秒,姚哲敏伸手把牀搖回了正常狀態。枕頭的高度變了,她的視線也隨之矮了一截。

“她挺生龍活虎的,你不用擔心她。”姚哲敏把被角拉上來一些,蓋住祝岑沒輸液的那隻手,“多擔心擔心自己的身體吧,現在好好休息一會兒。”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幾乎要被空氣循環系統的嗡鳴聲蓋過。

“別擔心,醒過來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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