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Chapter 70 (2/2)
仙貝大概是聽懂了,他用溼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姚哲敏的手心,觸感涼涼的、潤潤的,像一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果凍。然後他的尾巴搖了一下,不劇烈,只有一下,像是在說:好的,帶我去找媽媽吧。
姚哲敏和daycare的工作人員道了謝,拉起仙貝的牽引繩,打開SUV後座的車門。仙貝看了一眼,然後乖乖地跳了上去,團成一團,窩在那張小墊子上,腦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捲過來蓋住了鼻子。
姚哲敏看着他,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
很多年前,祝岑剛把仙貝接回家的那一次,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奶狗的仙貝也是這樣,在她車後座上團成一團。只不過當時的他只有現在的一半大,小小的一團,縮在座位角落裏像一隻毛茸茸的布娃娃。而現在,他像一隻大大的,金黃色的糯米糰子。
當然,當時她的後座上還有祝岑。
姚哲敏就這麼愣在了駕駛座門外,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釘住了。仙貝趴了一會兒,察覺到車子並沒有發動,於是坐起來,歪着腦袋,吐着一點粉色的舌尖,黑豆一樣亮晶晶的眼睛從後座看着姚哲敏。然後他叫了兩聲,“汪!汪!”,不兇,甚至帶着點撒嬌的尾音,像是在問:你怎麼還不走呀?我們不去陪媽媽了嗎?
姚哲敏被那兩聲喚回了神,她低頭捏了捏仙貝的大臉盤子,仙貝憨憨地咧開了嘴,舌頭歪在一邊,整隻狗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
“我們馬上就回去陪你媽媽。”她說。
仙貝一路上都很乖,姚哲敏從後視鏡往後看,他要麼安靜地坐着,要麼趴在自己的小墊子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着,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上橋之前,姚哲敏忽然想起出門前祝岑那個“把沐沐喊過來給我燒番茄炒蛋”的玩笑。她嘴上嫌棄祝岑這個想法不着調,但手指已經下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方的手機支架上點了蔣涵沐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沒人接。姚哲敏想了想,大概是蔣涵沐喫完飯又開始昏睡了,她這幾天在Soho的生活作息奇葩得令人髮指,每天早上九點起牀,喫姚哲敏留的早飯,刷手機,逗雪餅,然後繼續睡,像一隻被喂得很好的貓。
姚哲敏決定等會兒路過Chipotle的時候打包點甚麼帶回去,不是因爲怕祝岑餓,是因爲她實在不能讓蔣涵沐做飯,那樣的話,祝岑的胃怕是要雪上加霜。
車子回到祝岑在Dumbo的公寓樓下,仙貝從後座跳下來,甩了甩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陽光下炸成一朵蒲公英。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後座收拾墊子和尿墊的姚哲敏,那副表情儼然是在說:我對這裏很熟,你跟着我走就行。
姚哲敏不知道這間公寓的密碼,她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按門鈴,仙貝已經搶先一步伸出爪子,在門上“叩叩叩”地扣了三下。節奏還挺有規律的。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快,像一陣小型颶風正從走廊深處刮過來。
門開了。
“仙貝寶寶!想媽媽了嘛!!!”
祝岑蹲下身,把尾巴搖得歡快得像個小馬達的仙貝一把摟進懷裏。她的臉埋在仙貝蓬鬆的頸毛裏,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種只有面對這個小傢伙時纔會流露出來的毫無保留的柔軟。姚哲敏站在門邊,看着祝岑和仙貝蹭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祝岑的臉色已經沒有昨天那種蒼白的底色了,和早上剛起來那會兒相比也好了不少,嘴脣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大概是仙貝的到來給她充了電,像一塊快要沒電的手機忽然接上了充電線。
祝岑蹲着和仙貝玩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讓他去自娛自樂,然後站起身。她看見了姚哲敏手裏捧着的那個紙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喫這個的?”她問,聲音裏帶着一點意外。
姚哲敏一時噎住了,她買Chipotle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很簡單,祝岑得喫點清淡的東西,這家店方便快捷,拿了就能走。第二個,她說不出口。她觀摩了祝岑的Ins那麼久,知道她喜歡這家店。她甚至知道她每次必點的搭配:蔬菜底、雙份牛肉、加玉米沙拉、番茄碎和芝士。她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措辭,祝岑已經走過來了。
“我建議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問題。”祝岑拿過她手上的紙袋,邊說邊走到島臺邊,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她打開兩個錫紙蓋,兩份bowl並排放在臺面上,一份是brown rice底的,一份是無米蔬菜底的。
她的動作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
因爲這家店所有的主食底裏,brown rice、white rice都默認混了香菜,祝岑不喫香菜,所以她從來不會點主食底。她每次都點的是“無米碗”,以生菜和菠菜葉爲底,跳過那些被她視爲天敵的碎葉。而現在,島臺上擺着的那份brown rice底,香菜碎均勻地拌在米飯裏,像某種精心佈置的陷阱。
“我看了你的Ins story。”姚哲敏說。
祝岑看着那份以蔬菜爲底、堆着厚厚一層牛肉的bowl,那碗明顯是她的,沉默了一下。然後她拿起叉子,叉起好幾片菠菜葉,放進嘴裏。她嚼了兩下,沒有對香菜發表任何評論,只是示意姚哲敏也坐下來喫,別站着了。
“你還挺聰明的,知道Ins有訪客記錄。”祝岑把塑料勺子遞給在她對面坐下的姚哲敏,“我其實一直知道你在看我的Ins,我這個人呢,一直挺好奇有誰在關注我的內容。好巧不巧的,我發得不多,每一次看瀏覽記錄的時候,下面都有一個系統自帶頭像的人。”
姚哲敏接過勺子,沒有立刻去喫她那份中飯。系統自帶頭像的那個人就是她,賬號是很久以前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註冊的,粉絲和關注人數都很多,但她不喜歡發東西,所以頭像是系統默認的那張灰底白色人形剪影,內容也是一條都沒有。像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到裏面任何東西。
“那個系統自帶頭像的用戶叫ZM.Y。”祝岑往嘴裏放了幾塊牛肉,嚼了兩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挺明顯的,姚哲敏。我一直知道你在看我的動態。”
島臺上方的吊燈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白色的檯面上交疊在一起。祝岑又叉起一塊牛肉,這次沒有立刻送進嘴裏,而是舉在半空中,像是在端詳它的紋理,又像是在等姚哲敏說點甚麼。
姚哲敏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了。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她只是低下頭,舀了一勺brown rice,送進嘴裏。米飯裏混着香菜碎,那股特殊的、帶着泥土氣息的草本味道在她口腔裏瀰漫開來,有點奇怪。她不太喜歡這個味道,但她沒有吐出來,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