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 71 (1/3)
Chapter 71
Clara下午回來後祝岑就和她一起把姚哲敏“請”了回去,說“請”其實不太準確,更像是Clara用一種溫和但不容拒絕的方式,把姚哲敏手裏那根還牽着祝岑的線,一根一根地解開了。
姚哲敏站在玄關,大衣已經穿好了,但手還插在口袋裏,沒有要走的意思。祝岑看得出她不是很放心,那種不放心不是寫在臉上的,是藏在一些很小的細節裏,比如她第三次檢查手機的勿擾模式有沒有關,比如她確認了一遍Clara的號碼存在自己的通信錄裏,比如她在門口站了比正常告別多出好幾秒的時間。Clara笑着說,沒甚麼不放心的,還有我在呢,老闆是不可以把員工們隨意丟下的。姚哲敏思考了一下,不是那種敷衍的,嘴上說“好”但其實根本沒在想的思考,是真的、認認真真的、把利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的那種思考。然後她點了點頭。
離開前她看了祝岑一眼,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但她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如果有別的情況,隨時聯繫我。”門關上了。祝岑聽見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到了,叮的一聲,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姜慧敏下了飛機第一時間就來了祝岑在Dumbo的公寓。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祝岑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仙貝,百無聊賴地刷手機。看到姜慧敏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姜慧敏看起來比她的狀態還要不好,眼下烏青明顯得像是被人用炭筆描過一遍,眼底還有紅血絲,整個人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摺痕清晰可見,邊緣已經開始起毛。顯然是時差還沒倒過來就又飛了一趟長途。
祝岑心疼得不行,她讓姜慧敏趕緊去梳洗休息,姜慧敏搖了搖頭,先問了一句你的身體好點沒有。祝岑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像一個小孩子在展示新衣服那樣,把自己“生龍活虎”的樣子完整地呈現了一遍。手臂張開,轉圈的時候差點打到仙貝的鼻子,仙貝靈活地一縮脖子,用“你這個人類怎麼回事”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Clara去上班了,家裏只剩下祝岑、姜慧敏和仙貝。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仙貝趴在光斑裏,把自己攤成一張毛茸茸的餅。姜慧敏看着祝岑像個小孩一樣帶着炫耀意味地轉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輕,像一層薄薄的冰面下流動的水,你看得到它在動,但聽不到聲音。她伸手摸了摸祝岑的頭頂,又彎腰拍了拍仙貝的屁股,仙貝回過頭,用“你幹嘛”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沒有挪窩。
“你的身體情況醫生怎麼說?”姜慧敏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隨身帶來的那個小行李箱靠在腳邊。
“這個週期要暫停,應該會停一到兩個月吧。”祝岑在她旁邊坐下,盤起腿,把仙貝從地板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如果還繼續打的話,後果大概挺嚴重的,所以就把計劃往後推一推吧。”
她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飯想喫甚麼”,但姜慧敏顯然不這麼想。
“你真的一定要生一個孩子嗎?”
祝岑正在喝水,馬克杯的邊緣剛碰到嘴脣,她就頓住了。她把杯子放下來,皺着眉看向姜慧敏。
“你這話甚麼意思,慧敏?”
“Hill,我是認真的。”姜慧敏雖然累得不行,但表情很嚴肅,她的眉眼間沒有那種“我想跟你吵架”的銳利,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不是別的,我只是在想,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身體可能負荷不了?”
祝岑沒有立刻反駁,因爲某種程度來說,姜慧敏是對的。
她想起Dr. Powell第一次接診她的時候,仔細看了她的體檢報告,然後擡起頭,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問了她好幾遍:你真的想好了嗎?你的卵巢儲備功能比同齡人要低一些,對促排卵藥物的反應也可能比較劇烈。你確定要走這條路嗎?她當時說了“確定”,因爲她以爲那些副作用是寫在說明書上的小字,是“有可能”但不是“一定會”發生的事。直到那天吐到抱着馬桶起不來,她才真正理解“可能比較劇烈”這六個字的真實分量。
“那要麼你給我提供卵子也行。”祝岑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她已經想了幾天了,不是臨時起意,是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之後,才決定說出口的。
姜慧敏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困惑,她的眉毛微微往中間靠攏,嘴脣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想要呼吸但找不到水。
“你在說甚麼,Hill?”
“陳述一個可能性。”祝岑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平穩的,不帶情緒的調子,“我的身體可能無法負荷促排針,雖然到目前爲止還沒取過卵,還不知道卵子的質量,但也不排除質量不好的可能性。”她頓了一下,“所以我說,如果是你供卵呢?對我而言,從我身體裏出來的孩子,或者是你的卵子和我一起撫養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我會一樣喜歡的。”
“Hill,你不要開玩笑。”姜慧敏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接近於“你在說甚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的茫然,“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喜歡小孩。我支持你做這個決定,只是覺得如果是你的孩子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會愛屋及烏。但這不代表——”
“我開玩笑的。”祝岑打斷了她,“我知道你不喜歡小孩,所以我不可能逼你做你不喜歡的事。”她的聲音軟下來,像一塊被握在手心裏太久的冰塊,邊緣已經開始融化成水,“但是慧敏,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所以不要再試圖說服我半途而廢了,好嗎?”
姜慧敏的視線和祝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兩個人的目光像是兩條不同方向的河流,在某個點上撞了一下,激起一點細小的浪花,然後又各自往前流去。最終姜慧敏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足夠清晰。
“都跟你說了,不需要着急忙慌地跑回來。”祝岑的語氣輕快了一些,試圖把空氣裏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感驅散,“時差這麼倒很累的,又不是十八歲的人了。而且之前你都跟你親戚們說好了,突然不去會不會很沒禮貌?”
“沒有關係,他們理解的。”姜慧敏的聲音恢復了一些溫度,“我說我女朋友身體不好住院了,他們都理解。”
“我知道呀,可是這樣你自己也很累。時差連軸倒,如果你也生病了怎麼辦?我都說了我這邊沒關係——”祝岑忽然停住了,因爲一個名字從她嘴裏滑了出來,像一顆沒接住的彈珠,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房間中央最顯眼的位置,“姚哲敏那天都送我去醫院了……”
話一出口,祝岑就後悔了。像有人在她腦子裏按了一下暫停鍵,所有正在運轉的齒輪都卡在了不該卡的位置。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提這個名字,不是因爲她做了甚麼虧心事,而是因爲她剛剛纔費了好大力氣把空氣中的那點緊繃感驅散,現在這個名字又像一塊石頭,重新投進了那片纔剛剛恢復平靜的水面。
“又是姚哲敏嗎?”姜慧敏的聲音很平,平到祝岑摸不清她底下是甚麼情緒。
祝岑看着姜慧敏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說話真的很不過腦子。姜慧敏收到消息後那麼快在東京處理完工作,飛速飛回美國,擔心她的身體,基於對她身體好的考量說了那些話。而她呢?她在這裏口出狂言。仙貝大概是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不太對勁的氣氛。他看看祝岑,又看看姜慧敏,最後把腦袋轉向了姜慧敏,嗚嗚了兩聲,蹭到她的腳邊,用溼漉漉的小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
姜慧敏低頭看了看仙貝,仙貝恰好也擡頭看她,黑豆一樣的眼睛裏映出她的臉。她輕聲說了一句“I'm good.”聲音不大,像是對仙貝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祝岑沒有吭聲,她在組織語言,不是那種“我要爲自己辯解”的組織,而是那種“我要把一件複雜的事情拆開揉碎了講清楚”的組織。她不想讓姜慧敏覺得她在隱瞞甚麼,也不想讓姜慧敏覺得她在心虛。她只是想把事情的原貌原原本本地攤開,像攤開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一條一條地指給她看。
“Hill,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姜慧敏擡起頭,視線重新落回祝岑身上。她的眼睛裏有壓不住的疲憊,但那種疲憊下面,還有一種更清醒的、更冷靜的東西。“祝嵩的事,我是事後知道的。後來祝嵩跟我說,幫他解決的人是你一個朋友的朋友。”她頓了一下,“想來應該是姚哲敏吧?”
祝岑在心裏默默地給祝嵩記了一筆,說好的不能跟別人說呢?但轉念一想,姜慧敏好像確實不能算在“別人”的範疇裏。她忽然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不是因爲她理虧,而是因爲這件事的脈絡太長了,長到要從好幾層關係開始講起,講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找藉口。
她想說:這件事不是我不告訴你,是我覺得就算告訴了你,最終的結局也只是多了一個人爲祝嵩傷神而已。至於事後爲甚麼也沒說,首先她覺得這是祝嵩的事,既然已經解決了就沒必要再翻出來講。其次,姚哲敏告訴她這件事背後是蔣涵沐的關係,背後的關係很大,她也答應了不說,說到就得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