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 71 (2/3)
“我想着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就沒有必要講了。”祝岑的語速不快,像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走過一片結冰的湖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穩,“而且不是我主動找姚哲敏讓她想辦法幫祝嵩的,是她那邊的人脈查到了祝嵩面臨的問題,主動幫的忙。沒有告訴你是因爲——”她停了一下,在找一個不會讓姜慧敏覺得被冒犯、但又足夠誠實的措辭,“是因爲我不想讓你因爲這件事跟我們一起傷神。”
姜慧敏愣了一下。
祝岑認識姜慧敏這麼久,知道她是一個很聰明、很會察言觀色、很有共情能力的人。她知道姜慧敏這個“愣住”的動作,大概是在思考她的話有幾分可信。她心裏是坦然的,因爲她是實話實說,沒有半點虛構。
“至於爲甚麼是她陪我在醫院。”祝岑又開口,語氣比剛纔更穩了一些,“我當時吐得很厲害,我電話是打給祝嵩的,但他有事走不開,就找了Clara,Clara那天在DC開會,昨天才回來。一切都挺湊巧的,所以祝嵩纔不得已打了電話給姚哲敏。”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爲她知道這句話是百分之百的真話。如果當時祝嵩不打那個電話,那麼那天她可能真的會一個人抱着馬桶吐到昏厥,說不定要過一兩天才能被人發現。到那個時候,她可能已經脫水了,或者更糟。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裏轉過一次,就被她按下去了。
姜慧敏嘆了口氣,那一口氣很長,像是一個人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吐出來的出口。她眼底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口氣中被帶走了一部分,雖然還剩下很多,但至少不再像剛纔那樣沉甸甸地壓着了。
“對不起。”她的聲音輕下來,“是我太敏感了。”
“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祝岑上前拉住姜慧敏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了幾下。姜慧敏的手指纖長,大概是因爲剛從外面回來,指尖涼涼的,帶着室外的寒氣。祝岑用自己的掌心去暖那些指尖,動作很輕,像是在孵一顆很容易碎的東西。
姜慧敏張開另一隻手,把祝岑摟進懷裏。祝岑沒有管她剛飛完長途飛機,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裏,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姜慧敏的味道湧入她的鼻腔,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和長途飛行後殘留在衣物上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氣息。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像一個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躲進去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姚哲敏的話,”祝岑的聲音悶悶的,從姜慧敏的肩窩裏傳出來,“我可以儘量少和她見面。”
“不需要。”姜慧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着一種溫和的,讓人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你和她只是朋友關係,就像你和Clara一樣。我都能接受你和Clara一起還保留着合租的公寓,難道還接受不了姚哲敏嗎?”她的手指插進祝岑的髮絲裏,輕輕梳理着,像在給一隻被雨淋溼了的貓順毛,“可能是沒有休息好,又聽到你身體不好,我有點急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很感謝姚哲敏在我不在的時候照顧你,也很感謝她和她的朋友幫了祝嵩這麼大一個忙。”她停了停,“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們請她出來喫飯吧。”
“好。”祝岑的聲音從她肩窩裏傳出來,有些含混,但意思很清楚。
祝岑鬆開姜慧敏,擡頭看着她的臉。她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姜慧敏的臉頰,拇指在她眼下的烏青上極輕地蹭了一下。姜慧敏又恢復了她熟知的那個樣子,不是剛纔那個在疲憊和焦慮中有些緊繃的陌生人,而是那個即使在最累的時候也會先問她“你還好嗎”的人。仙貝似乎也察覺到她們之間那塊看不見的冰已經融化了,開始圍着兩個人的腿轉圈圈,還不忘附帶幾聲清脆的“汪汪”,像是在說:好了好了,沒事了,可以給我零食了。
“快點去洗洗睡吧。”祝岑收回手,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嫌棄,“你現在的樣子,彷彿是被派去挖煤的工人,然後幾天幾夜沒睡覺。你自己看不到,挺嚇人的。”
姜慧敏被她說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但很真,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了出口。她打開行李箱,翻出洗漱用品和睡衣,走進了衛生間。祝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衛生間傳來花灑打開的聲音,水聲嘩嘩的,像一場小小的、不會淋溼任何人的雨。
祝岑蹲下身,打算陪仙貝玩一會兒。仙貝立刻進入狀態,四腳朝天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像一把小掃帚。祝岑伸手去撓他的肚子,他的後腿開始不自覺地蹬空氣。手機突然響了。她伸手去拿,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個她此刻不太想面對的名字。
姚哲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纔和姜慧敏之間那場因爲“姚哲敏”這個名字而起的風波,祝岑本能地拿起手機,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她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劃了接聽。
“喂?”
“你今天身體怎麼樣?”姚哲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沒有寒暄,沒有“你好嗎”,直接得像是某種職業習慣。
“嗯,挺好的。”祝岑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大概是怕衛生間的水聲停下來之後,姜慧敏會聽到,“不吐了,小腹也不疼了,看樣子是沒事了,我明天約了抽血檢查,如果沒問題的話,後天就回New Brunswick工作了。”
“工作這麼重要嗎?”姚哲敏頓了一下,“身體比工作重要,身體不行,你怎麼工作?”
祝岑差點笑出來,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是那種“你也配說這種話”的笑。
“你好意思說我?請問誰纔是那個把工作看得更重要的人?姚哲敏,我都不好意思說你。以前是誰爲了評職稱上公開課,準備得焦慮到連着幾個晚上睡不着?你有甚麼資格說我工作狂。”
話一出口,祝岑就後悔了。這是她在短短一個小時內第二次爲自己的口無遮攔感到無語,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畢竟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如果有人單獨問她,她根本想不起來。但不知道爲甚麼,也許是對面那個人是姚哲敏,也許是她們的對話觸發了某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關鍵詞,這句話就這麼水靈靈地蹦了出來,攔都攔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祝岑感謝這個沉默。如果姚哲敏立刻接了話,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她回來了嗎?”姚哲敏問。那個“她”指的是姜慧敏。她們之間早就過了需要指名道姓的階段,一個“她”字就夠了,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兩面都清清楚楚。
“嗯。”祝岑說。
停頓了片刻,她又補充道:“她說謝謝你,有機會的話,想當面感謝你。”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了甚麼,“哦對了姚哲敏,我剛纔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覺得,我好像有點理解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短促的,表示疑惑的音節,祝岑知道那個聲音的意思是“你在說甚麼”,於是趕緊解釋。
“祝嵩那小子,大概是無意間跟慧敏提了他之前被停職調查的事,慧敏大概也問了他需不需要幫助。嚴格意義上來說,他也沒告訴慧敏是誰幫的,只是說是我朋友的朋友幫忙解決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她好像也在意,我爲甚麼沒有告訴她。我只是現在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眼熟,感覺我很多年前看過這個場景。”
“她是覺得你在瞞她吧。”姚哲敏的聲音很平,像一個在複述已知信息的人。
祝岑原本以爲姚哲敏會繼續沉默,或者把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去。但她忽略了一點,姚哲敏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姚哲敏了。以前的姚哲敏聽到這種話,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後用一句“嗯”把整段對話終結掉。但今天的她沒有,她只是接住了祝岑的話,像接住一個被拋過來的球,不費力,也不刻意。
“嗯。”祝岑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甚麼,“我認爲的是,這件事已經解決了,就沒有必要再說了。況且我再把話說難聽一點,這件事我和她都沒有處理的人脈,說了也是白說。更何況你那邊的情報比我們都快。”
姚哲敏沒有說話,像是在默認,又像是在等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