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ter 72 (2/2)
那是仙貝的聲音,祝岑和這隻小狗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聽他發出過這種聲音。那種聲音不是撒嬌,不是求饒,是一種更接近“我很難受”的,壓得很低的,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快步走進廚房,然後看見了倒在地板上的仙貝。
他側躺着,舌頭從嘴角微微吐出來一點,呼吸急促而淺。黑豆一樣的眼睛半睜着,看到祝岑的那一刻,委屈地又嗚嗚了兩聲,像是在說:媽媽你終於來了,我好難受。
“怎麼了仙貝?你別嚇媽媽呀。”祝岑的聲音已經在發抖了,她下意識地跪坐在地板上,伸手去摸仙貝圓滾滾的身體,指尖觸到的是比平時更高的體溫。她的餘光掃到了垃圾桶,蓋子被頂開了一條縫,旁邊散落着幾片被啃咬過的洋蔥皮,垃圾桶裏有一小點沒被完全喫掉的洋蔥碎。
祝岑的大腦在那一刻像被甚麼東西猛擊了一下,仙貝從小到大就沒有翻垃圾桶的習慣,所以她們出門時從來沒想過要把垃圾桶藏起來。誰都沒想到,今天仙貝會突發奇想去翻那個桶,而桶裏好巧不巧地出現了洋蔥,對小狗來說足以引起溶血性貧血的、致命的洋蔥。
她慌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一把抱起仙貝,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給樓下的姜慧敏。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慧敏,仙貝誤食了洋蔥。你現在趕緊搜一下最近的寵物醫院在哪裏,我馬上帶他下來。”
姜慧敏聽到是仙貝出了事,語氣裏也帶上了緊張,但她比祝岑穩得住,聲音雖然緊了一些,但每個字都還是清楚的:“你別慌,仙貝一定會沒事的。我馬上搜。”
祝岑抱着仙貝衝出家門,今天的電梯不知道怎麼了,每一層都停,每一層都沒人。她在電梯口等了大概十秒鐘就覺得等不了了,轉身推開應急信道的門,抱着仙貝一路狂奔下去。樓梯間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被她甩在身後,像一條追不上的光帶。
姜慧敏開得很快,最近的那家寵物醫院在John Street,離公寓不算遠。車還沒停穩,祝岑就已經推開車門抱着仙貝衝了出去。她幾乎是毫無形象地抓住第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聲音大得整個候診大廳的人都在看她。
“He ate the onion.”
那個被抓住的醫生被她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從她懷裏接過仙貝,快步走進了裏面的診室。祝岑看着仙貝被交到了專業人士手裏,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一點,但那種腿軟的感覺又上來了,像踩在一團太軟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很深。寵物醫院的助理拍了拍她的背,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告訴她:沒關係,我們的醫生很專業,狗狗只是誤食了一小點洋蔥,問題應該不大,掛點水促進代謝就好了。
祝岑點頭道謝,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來,試圖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她把它們攥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很緊。姜慧敏停完車走進來的時候,祝岑還保持着那個姿勢。
助理又把情況給姜慧敏解釋了一遍,姜慧敏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她走過去,讓祝岑靠在自己肩上,告訴她不會有事。祝岑安靜地靠在姜慧敏的肩上,目光一直緊緊鎖定在仙貝被抱進去的那間診室的方向。走廊裏的時間像是被人調慢了,每一秒都拖得很長,長到她能清晰地數出自己心跳的間隙。
直到她慣常定的午睡鬧鐘響了,她才收回視線,拿出手機按掉了那個機械的鈴聲。
“十二點半了。”她摸了摸姜慧敏搭在她腰側的手,“你一點半之前得回去吧?要不你先走?”
“沒事,我可以晚一點上班。”姜慧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其實這是勉強的事。祝岑知道姜慧敏在公司的資歷比她深,在行政部門也是中上層的人物。但最近她臨時提前結束出差,公司那邊已經有些微詞了。如果再繼續這樣,祝岑從來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但有的時候,事情確實得往壞的那一面想一想。
“仙貝會沒事的,只是大概率今天要留在這裏輸液,也許明天也要。”祝岑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怕驚動甚麼,“你今天晚一點回去大概沒問題,但總不能明天也請假吧?”
姜慧敏沉默了片刻,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一個人已經在心裏做出了決定,只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那我就陪仙貝輸一會兒液吧,他剛纔一定嚇壞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祝岑的肩頭輕輕按了按,“你應該也嚇壞了,我再陪你們一會兒就走,週末等他好一點了,我來接你們。”
祝岑輕聲“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診室的門終於開了。醫生說仙貝的情況屬於輕度到中度,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輸液加速代謝。他已經安排護士把仙貝送到輸液室了,家長可以去陪着。祝岑“噌”地一下站起來,對着醫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個躬幾乎是標準的九十度,像一根被折彎的尺子,在場所有人都被這個動作震了一下。醫生慌忙把她扶起來,說沒事的沒事的,不用這樣。
祝岑跟着工作人員衝進輸液室的時候,仙貝正孤零零地躺在小牀上。他的小腿上纏着繃帶,膠布把留置針固定得嚴嚴實實,輸液管從牀邊垂下去,連着一個透明的袋子,裏面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看見祝岑,又委屈地叫了一聲,那一聲叫得祝岑心都要碎了,眼淚當即就要掉出來。她拼命忍住了,因爲仙貝已經夠害怕了,她不能再讓他看到媽媽也在害怕。
“仙貝,你真的快要嚇死媽媽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但嘴角還是努力往上彎了一下,“不過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呢,不委屈不委屈。但是以後不可以再去翻垃圾桶了,知道沒有?”
她不敢抱仙貝,怕碰到他輸着液的小腿,只敢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背上的毛,手指從頭頂劃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仙貝大概是聽懂了,乖乖地又嗚咽了兩聲,把腦袋往她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祝岑是真的被嚇壞了,從她養仙貝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害怕。害怕他生病,害怕他走丟,害怕他哪一天突然離開她。剛纔仙貝倒在廚房地板上的那一幕,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點,她幾乎是強撐着纔沒有腿軟到站不起來。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的愛是猛烈的,哪怕那個孩子只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狗。
姜慧敏進來得比祝岑慢一些,她推開門的時候,祝岑正低着頭給仙貝順毛,眼角還掛着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仙貝蔫蔫地趴在小牀上,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姜慧敏先是從包裏拿出紙巾遞給祝岑,讓她擦擦眼睛,然後蹲下身,和仙貝平視,把手放在了他圓乎乎的腦袋上。
“仙貝,你要乖乖的呀,不要讓你媽媽緊張,我們都愛你,快點好起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震碎甚麼。
仙貝哼唧了兩聲,那聲音裏已經沒有剛纔的委屈了,更多的是一種“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這樣了”的認錯態度。姜慧敏陪着祝岑和仙貝待了一會兒,期間有幾個電話打進來。她最開始按掉了,但電話還是鍥而不捨地響。祝岑知道那是公司打來的。
“回New Brunswick吧。”祝岑的聲音很平,“他現在沒事了,我陪着,有甚麼情況我會再聯繫你。”
姜慧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輸液輸得已經睡着了的仙貝,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座很慢很慢在呼吸的小山丘。她壓低聲音說了句“走了,有事電話聯繫”,然後站起身,拿起包,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輸液室裏不止有仙貝一隻狗,角落裏還趴着一隻金毛,兩隻泰迪擠在同一張小牀上,互相枕着對方的肚子。最靠門的那個位置還有一隻小貓咪,祝岑沒有仔細看,但那個圓滾滾的體型和灰白色的毛讓她恍惚了一瞬。是銀漸層,和雪餅一樣的品種。她盯着那隻貓看了兩秒,那隻貓也隔着籠子看了看她,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繼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