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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Chapter 75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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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5

姚哲敏在元生的辦公室裏加班。今天和國內有一場視頻會議,姚寧理和股東們要覈查北美這段日子的業績情況。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曼哈頓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她的辦公室裏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中城的夜景,帝國大廈的塔尖在不遠處亮着,像一根被點亮了的巨型溫度計,測量着這座城市永遠降不下去的溫度。她的手裏握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目光不時落在iPad屏幕上那份她早就看過無數遍的市場分析報告上。數字和圖表在眼前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來,是蔣涵沐發來的消息。

【會開完了沒啊敏敏?對了,你知道我今天跟小祝聊了甚麼嗎?】

姚哲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但沒有任何試圖放上鍵盤的跡象。最後她按下了手機側邊的鎖屏鍵,屏幕暗下去。她不是不想問,她知道蔣涵沐大概會和祝岑說些甚麼,無非是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由另一個人替她說了。但她不想問的原因很簡單:一旦她問了,她就會忍不住問更多、做更多。而在當下這個階段,問更多做更多,實在不太體面。

辦公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低沉而均勻,像某種巨大的動物在緩慢地呼吸。姚哲敏轉過頭,通過落地窗看向窗外。曼哈頓的夜景從玻璃裏湧進來,萬家燈火像一片被誰不小心打翻了的碎金子,鋪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每一粒碎金都在發光,每一粒碎金都離她很遠。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浮現出幾個畫面,祝岑在上城區的咖啡店裏抱着仙貝的樣子,祝岑在東村那家法餐廳裏眼眶帶着眼淚的樣子,還有昨天在Dumbo的廚房裏,祝岑安靜地站在她旁邊看着她做番茄炒蛋的樣子。那些畫面很安靜,像一幀一幀被放慢了的電影鏡頭,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輪廓和光影,但它們在她腦子裏紮了根,怎麼都揮不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或者說,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祝岑在接受她的出現,祝岑在接受她的幫助,祝岑甚至在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接受她的存在。祝岑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雨裏,手裏拿着一把傘。而姚哲敏不知道那把傘是要撐開的,還是隻是一個不需要被使用的被隨手帶出來的對象。

分手之前,祝岑對她說過一句話:“你藏起來的那部分,纔是我最想接住的。”她想接住。然後呢?

姚哲敏不知道答案,現在的祝岑就像是一個站在毛毛細雨中的人,手裏拿着一把傘,沒人知道這場雨會下多久,也沒人知道它會不會越下越大。祝岑就那麼站在雨裏,拿着傘,不知道該不該撐。而姚哲敏站在雨的外面,不知道自己是該遞過去一件雨衣,還是該走進去和她一起淋。

手機又亮了,這次不是蔣涵沐,是祝岑,是每天雷打不動的那一張仙貝的照片。

仙貝蹲在昨天喫飯的那個位置埋頭苦喫,碗裏的食物堆得高高的,他的整個腦袋都快埋進去了,完全沒有食物中毒後應有的萎靡和頹廢。Live圖裏的小尾巴像個小風扇一樣左右搖晃,速度快到幾乎出現了殘影。

姚哲敏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這一次她沒有回“好可愛”,也沒有回“他恢復了嗎”。她捨棄了所有那些模棱兩可的,毫無無意義的廢話。她發了四個字,赤裸裸地躺在對話框裏,像一顆被剝了殼的雞蛋,沒有任何包裝,沒有任何修飾,就這麼光溜溜地出現在她和祝岑的聊天頁面上。

【我想你了。】

發出去的那一刻,姚哲敏心裏沒有很大的波動,沒有緊張,沒有後悔,也沒有“我是不是不該這麼說”的忐忑。反而是一種,總算把這種情緒傳達出去了的放鬆。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終於被推開了,風灌進來,涼的,但是是新鮮的。

很快,那四個字的左邊出現了“已讀”的字樣。又過了幾秒,祝岑發來了一個問號。只有一個問號。姚哲敏看着那個幾乎是被秒回的問號,笑了。她知道祝岑的意思,祝岑大概以爲她喝多了,或者腦子不清醒了,大概率不太相信這四個字的真實性。姚哲敏沒有繼續回,因爲剩下的東西用文本沒有辦法繼續說。有些話必須看着對方的眼睛說,必須在足夠近的距離裏說,必須在你想逃也逃不掉的時候說。

姚哲敏叫了車,司機離她有點遠,顯示還要七分鐘才能到。她提前下樓,站在路邊等。曼哈頓的光污染很嚴重,鮮少有星星,但今天她居然破天荒地看到了幾顆。那幾顆星很淡,分散得很開,如果不是仔細去看,壓根看不出來。它們就那麼安靜地掛在那裏,像幾粒被遺忘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姚哲敏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英國的時候,也有一次她擡起頭看星星,那個時候她身邊的人是鄒卓。那個時候的鄒卓還算是個正常人,或者說,她還沒有暴露出後來那些癲狂的一面。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一顆對姚哲敏說:“你看最亮的那一顆,那一顆不是我,那一顆是你。”姚哲敏當時沒有回這句話,因爲這句話有點過分文縐縐了,像是鄒卓刻意想出來的某句臺詞。後來她才知道,那句話確實是鄒卓排練過的,是她從某個小衆電影裏看來的,背了很久,纔在那天晚上說了出來。

有些話可以從別的地方借過來,但你永遠借不到說那句話時的真心。

姚哲敏不想要借用來的臺詞,她想要她自己的詞。

她拿起手機打開打車軟件,把目的地從Soho改成了Dumbo。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猶豫。

到祝岑家樓下的時候,姚哲敏看見一個墨西哥小攤販在賣uesadilla,她對墨西哥菜態度一般,但她知道祝岑喜歡。以前在國內的時候,祝岑就經常唸叨想喫正宗的墨西哥菜,說紐約的街頭小攤比任何一家餐廳都地道。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買好了四份,坐上了電梯,站在祝岑家門口,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蔣涵沐,她看到姚哲敏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從姚哲敏臉上移到她手上拎着的袋子上,又從袋子移回臉上。

“誒?怎麼是你啊敏敏?我以爲你沒回我消息是還在忙呢。”她側身讓姚哲敏進來,語氣裏帶着一種“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的意外,“你不用這麼客氣吧,還來接我?”

“這是甚麼?”蔣涵沐指了指那個袋子。

“uesadilla。”

蔣涵沐接過袋子,對着房間裏的祝岑喊了一聲,聲音不算特別大,但足夠清晰:“小祝!敏敏來接我了,帶了這個甚麼uesadilla,你要來喫點嗎?”

姚哲敏在玄關換上了前幾天來的時候穿過的那雙拖鞋,拖鞋被整齊地擺在鞋櫃旁邊,像是有人特意爲誰留好的。她穿過走廊的時候,聽見蔣涵沐呼喚的祝岑剛好也迎面走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從五米到三米,從三米到一米。姚哲敏看着祝岑的臉,那張臉上沒有驚訝,沒有牴觸,甚至沒有“你怎麼又來了”的無奈。只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微表情,她不知道那算甚麼。

“你來了。”祝岑說,語氣裏帶着一種姚哲敏聽不太懂的語調,但至少不是厭惡,那個語調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裏,但知道它不會割傷任何人。

“嗯。”姚哲敏說,“我來了。”

祝岑似乎還想說些甚麼,嘴脣動了一下,但客廳方向傳來了第三個人的聲音,是Clara,她從沙發上探出頭來,手裏還拿着半個沒喫完的蘋果,朝姚哲敏揮了揮手,姚哲敏忽然慶幸自己買了四份。祝岑的嘴又動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這個空間裏還有多餘的兩人一狗,她選擇了閉嘴,那個沒說完的話就那麼懸在空氣裏。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前,uesadilla還是熱的,咬下去一口,裏面的芝士和牛肉混合得恰到好處,拉出長長的絲。香味又把仙貝給吸引了過來。他在這四個最親近的人之間來回穿梭,蹭蹭祝岑的小腿,聞聞Clara的腳趾,把腦袋擱在蔣涵沐膝蓋上,最後繞到姚哲敏腳邊,仰着頭,黑豆一樣的眼睛裏寫滿了“給我一口”。每一個都被拒絕了。仙貝委屈了,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底下,把下巴擱在地板上,耳朵耷拉着,像一朵被曬蔫了的花。

祝岑和Clara坐在一側,姚哲敏和蔣涵沐坐在另一側,但祝岑的位置剛好在姚哲敏的正對面。中間隔着兩盤uesadilla和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水,但姚哲敏覺得那個距離剛好,不會遠到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會近到讓她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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