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 75 (2/2)
蔣涵沐和Clara是兩個話癆,兩個人從薯條聊到曼哈頓最好喫的Deli,從Deli聊到布魯克林新開的一家酒吧,話頭接得又快又密,像兩臺不需要休息的聊天機器。祝岑的情緒不是特別高漲,偶爾附和幾句,聲音不大,像在不打擾別人的前提下表明自己還在。但姚哲敏注意到,祝岑每次擡頭的時候,視線都會和她碰上。祝岑的眼神談不上回避,但也沒有那麼直接地對上去。和姚哲敏的目光接觸的那一瞬,她會下意識地偏開一點點,像一艘船在快要靠岸的時候微微調了一下方向,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開。
“你喫過靠近Pratt那家Deli的薯條嗎蔣老師?相當好喫,又酥又脆。”Clara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我一定要安利給你”的熱情。
“真的嗎?我天天在Soho家裏睡覺,店在哪兒?你發給我!”蔣涵沐的眼睛亮了。
“白天不好喫,那個點薯條不脆,反正現在我們沒事幹,要不我現在帶你去?”
蔣涵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兩眼放光,那種光姚哲敏見過很多次,蔣涵沐有一個衆所皆知的奇怪癖好,她可以不喫別的東西,即便在身材管理最嚴苛的時候她每天都會忍不住喫幾根薯條,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無法被任何意志力消滅的渴望。蔣涵沐轉頭看向身側的姚哲敏和斜對面的祝岑,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次。
“小祝,敏敏,你們兩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姚哲敏剛想說“我就不去了”,祝岑已經先她一步開了口。
“我就不去了,姚哲敏今天開會加班看着也挺辛苦的。”她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不需要任何人情的東西,“Clara你就帶沐沐去吧,你們還可以點些別的,那邊有一家泰國餐廳的芒果糯米飯也好喫,算我的。哦對了Clara,你記得把我的沐沐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哦。”
姚哲敏沒有在意Clara聽到祝岑這句打趣時的笑臉,也沒有在意蔣涵沐聽到這句話時臉上一閃而過的某種表情。那兩個要去喫薯條的人幾乎是三下五除二地喫完了自己那份uesadilla,給仙貝穿上胸揹帶,兩人一狗就出了門。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到了,叮的一聲,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空氣安靜了幾秒,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的安靜,像一池水,表面沒有一絲波紋,但知道底下有東西在遊。
“我沒想到你說完那句話之後真的會跑過來。”祝岑放下手上那塊還沒喫完的uesadilla,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裏聽得很清楚。“我以爲你喝多了,或者是受了甚麼刺激,畢竟你也沒繼續回我,我沒想到你居然會跑過來。”
“原因已經告訴你了。”姚哲敏說,她沒有做多餘的解釋,只是平靜地把那四個字換了一個表述方式重新說了一遍。
祝岑拿起那塊uesadilla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她大概預判到了姚哲敏會這麼說。
“沐沐是不是跟你說甚麼了?”
姚哲敏搖了搖頭。
“她說今天跟你聊了聊,具體是甚麼,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她把自己那份喫完的包裝紙疊好,用廚房紙擦了擦桌面,站起身扔進垃圾桶。動作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祝岑笑了,那顆姚哲敏很久沒看見的小虎牙露了出來。
“你就不好奇她說了甚麼嗎?”祝岑歪了一下頭,“比如問問她,有沒有說你壞話,或者給你說好話。”
姚哲敏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以她對蔣涵沐的瞭解,她很清楚蔣涵沐既不會給她說好話,也不會給她說壞話。
“我問你一個問題,姚哲敏。”祝岑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那種隨口的,像是閒聊式的提問,而是一種像是想了好久才決定開口的語氣。
“你問。”
“你說,我爲甚麼要在巴黎給你發仙貝的照片?”祝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爲甚麼要在上城區對你說,以後有機會的話幫我遛一遛仙貝?又爲甚麼會在祝嵩把我New Brunswick家的密碼給了你,我也沒有任何異議?”
祝岑的問題顯然超出了一個問題的範圍,但姚哲敏沒有糾正她。她思考過這幾個問題,每一個她都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釋。但那些解釋堆在一起,像一堆拼圖碎片,每一塊都能嚴絲合縫地嵌進某個位置,但拼出來的畫面卻和她心裏感受到的不是同一幅圖。她沒有回答,她安靜地坐在那裏,像棵樹,根系紮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但地面以上的部分,甚麼動靜都沒有。
“這是沐沐問我的問題。”祝岑說。
她低下頭,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那份殘局。用過的紙巾疊起來,沒喫完的餅皮包好,動作和姚哲敏剛纔做的一模一樣,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模仿,又像是兩個人在同一間廚房裏待久了之後自然形成的同步。但她擦桌面的動作越來越重,廚房紙壓在桌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越擦越快,越擦越用力。姚哲敏注意到那張厚實的廚房紙已經破了,紙屑粘在桌面上,但祝岑沒有停。她還在擦。擦到最後完全是她的手掌在用力地摩挲桌面,掌心的皮膚在粗糙的紙纖維和堅硬的木面上被磨得發紅。
姚哲敏隔着桌子,抓住了祝岑的手。
“你幹甚麼?”
祝岑的手被她握住了,這一次不是在手腕,是整個手掌。姚哲敏的拇指覆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因爲用力過猛而微微發燙的皮膚。祝岑的掌心還是涼的,和以前一樣,像一塊被放在陰涼處太久的玉石,你怎麼捂都捂不熱。姚哲敏的腦子裏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她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它。她剛想動,祝岑的手就從她掌心裏抽了出去。
姚哲敏愣了一下,然後她反手抓住了,這一次比剛纔更緊。
“放手。”祝岑說,她的聲音不高,但姚哲敏聽到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拒絕,不是“你不要碰我”。那是一個人在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本能地抓住欄杆之後,對那個欄杆說的“放手”。因爲如果欄杆不放,她就要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被拉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