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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ter 78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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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

祝岑提前回了New Brunswick。

祝嵩送她和仙貝回去的,一路上他一反常態地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只是安靜地開着車。祝岑和仙貝坐在後座,她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那些她每週都要經過的路牌、樹、紅綠燈,在車速的作用下被拉成模糊的色塊,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仙貝看着她,時不時撒嬌似的往她身上倒,把腦袋擱在她大腿上,用那種“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在這裏”的眼神仰頭看她。

快到的時候祝岑讓祝嵩繞遠去離家很遠的一家Whole Foods,她說不出自己想買甚麼,推着購物車在賣場裏漫無目的地閒逛。從生鮮區走到乾貨區,從乾貨區走到冷凍區,又從冷凍區走回生鮮區,像一臺沒有設置目的地的導航儀,所有的路線都是隨機的,所有的方向都是臨時的。祝嵩沒有催她,也沒有問她到底想買甚麼。他推着另一輛購物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祝岑知道他看穿了她的用意,她不想那麼快回到那個沒有姜慧敏的家。

逃避可恥,且沒用。

祝岑隨意地抓了幾樣東西結了賬,還是得跟着祝嵩乖乖回家。車子拐進她住的那條街時,她看見了自己的那輛紫色特斯拉。它安靜地停在房子前的車位裏,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一種暗淡溫柔的紫色,和每兩週週末祝岑與姜慧敏從曼哈頓回來時一模一樣,車停在那裏,一切都像從前,一切又都不像了。

祝岑輸入密碼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門鎖發出“嘀”的一聲長鳴,然後“咔嗒”一聲開了。仙貝像個小瘋子一樣衝了進去,他先是跑到最喜歡的香蕉牀邊,用鼻子拱了拱那條已經有點變形的毯子,然後在起居室裏繞了兩圈,耳朵豎得高高的,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最後他啪嗒啪嗒跑回祝岑面前,停下來,歪着頭,用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看着她,裏面寫滿了困惑。祝岑讀得懂那個眼神,他在問:姜慧敏呢?她把仙貝抱進懷裏,用只有她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這個房子裏的其他東西聽到。

“她不在了,仙貝,以後家裏沒有慧敏了。”

祝岑不知道仙貝到底聽沒聽懂,她鬆開他的時候,他的臉上依舊維繫着剛纔那種看着她的表情,歪着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黑珍珠。過了幾秒,他哼唧了兩聲,然後伸出溼漉漉的小舌頭,舔了舔祝岑的手心。那個觸感溫熱而溼潤,像一個小小的、不會說話的承諾。

沒事的媽媽,仙貝會一直陪着你的。

祝岑覺得自己的淚腺忽然變得非常發達,甚麼都沒有發生,只是仙貝舔了舔她的手心,她的眼淚就好像是決了堤一樣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她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人,難道是因爲年紀越大越感性了?還是因爲在這短短的一週內,她經歷了嚴重的OHSS、被前女友送去醫院、又被不熟悉的醫生告知“你的身體可能不適合繼續”,這些事把她所有的防線都拆光了?還是因爲姜慧敏走了,她覺得委屈了?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答案,只知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仙貝毛茸茸的腦門上。仙貝沒有躲,安靜地讓她哭。

仙貝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離開祝岑的懷抱後跑去自己玩,他坐在她面前,兩隻前爪併攏,尾巴捲過來蓋住腳面,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小衛兵,忠誠地守在崩塌的城堡門口。祝岑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從他的眉心劃到後腦勺,一遍,又一遍。

“謝謝你呀,仙貝。”她說。

仙貝這回聽懂了,他的尾巴在地板上一掃一掃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在說:不用謝。

祝嵩沒有在祝岑家待很久,他說自己雖然停職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但保不齊接下來還會有人拿他的事做文章。基於此,他最近得好好在事務所工作,儘量少請假,甚至還要主動留下來加班,營造一種愛崗敬業的形象。祝岑知道這是他急着離開的一個原因,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不是那種“家裏有人在另一個房間”的安靜,是那種“整個房子裏只有我和仙貝”的安靜。祝嵩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只是在門口拍了拍祝岑的肩膀,說了一句“有事打電話”,然後就走了。

門關上了,房子徹底安靜下來。祝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開始給仙貝煮晚飯,水煮雞胸肉加水煮南瓜,和前幾天一樣。仙貝站在廚房門口耐心地等着,尾巴尖微微翹起。

輪到祝岑自己了,她打開冰箱,目光在冷藏室裏掃了一圈。牛奶、雞蛋、醬料、半顆沒喫完的西蘭花。她的視線落在那盒雞蛋上,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拿出了兩顆。

她又開始做番茄炒蛋了,這就像是一個寫進她基因裏的進程,每次在遇到類似的情況,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番茄炒蛋。好像只要把這個菜做出來,喫下去,所有的壞事就會像被吞進肚子裏的食物一樣,被消化、被代謝、被排出體外。她做得還不錯,至少番茄是番茄,蛋是蛋,沒有糊成一團,也沒有燒焦。金黃的蛋塊和紅色的番茄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氣瀰漫在整個廚房裏。她沒有把番茄炒蛋盛出來,直接就着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裏塞。

不知道是不是燒得久了,有幾口蛋塊有點老,嚼起來硬硬的,邊緣帶着一點焦香。但沒關係,不影響她喫。她吃了兩口,忽然又想哭了。這一次是有原因的,她想到了那天晚上姚哲敏給她做的那份甜口的番茄雞蛋麪,還有姜慧敏給她點的那份烏冬麪。兩份麪條,兩個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晚上,隔着幾十分鐘的時間差,先後填滿了她的胃和她的心。那天晚上她的肚子圓鼓鼓的,胃裏塞了兩種口味的麪條,撐得很脹,和她當時的心很像。胃裏裝着兩份碳水可以用幾十分鐘的散步快速消解,但心裏裝着兩個人,該用甚麼法子化解呢?

祝岑不知道。要是她知道的話,她現在就不可能面對這個局面了,也不可能喫着一份普通的番茄炒蛋就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了。

番茄炒蛋拌眼淚的味道實在算不上好,鹹的酸的澀的,混在一起,像一道失敗的實驗品。但祝岑還是喫完了,她邊喫邊思考那個問題,那個關於“心裏裝着兩個人該怎麼辦”的問題。她想不出個所以然,這個問題很難,比祝岑大一學Matlab寫代碼的時候還難。至少那個時候她可以找TA問答案,現在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手機響了,祝岑在刷碗,把鍋和鏟子都洗乾淨了,擦乾手,才從褲子口袋裏把手機拿出來。不是姚哲敏,也不是姜慧敏。是蔣涵沐。她的心跳不爭氣地快了一拍,不是因爲期待,是因爲粉絲對偶像的本能反應。

【小祝你到家了嗎?】

祝岑不知道是誰告訴蔣涵沐她回了New Brunswick,但她沒有追問。可能是Clara,也可能是祝嵩,但在這個節點上,誰告訴的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她回了一個字:“嗯。”

以祝岑近期和蔣涵沐的接觸來看,她原本以爲對方會繼續跟她發一些有的沒的。但她沒想到蔣涵沐會直接一通語音電話打過來,她戴上耳機,接通了。

“Hey小祝。”蔣涵沐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帶着一種刻意的輕鬆, “Clara說你回New Brunswick了,你身體怎麼樣?仙貝怎麼樣?”她頓了頓,耳機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斟酌了很久之後的吸氣聲,“你和姜慧敏的事,嗯,小祝你還好嗎?”

蔣涵沐這話說得含蓄,但祝岑知道她知情。姜慧敏說“先分開一段時間”的那個晚上,蔣涵沐是和Clara一起回來的。那天晚上祝岑情緒徹底失控,壓根沒管蔣涵沐在不在場,抱着Clara就是一頓英語輸出。她現在回想起來已經不記得自己具體說了甚麼,只記得Clara的領口被她哭溼了一大片,涼涼的,貼在臉上不舒服。她當時沒想過蔣涵沐聽不聽得懂,那個情況下誰還有心思琢磨這個。後來想想,蔣涵沐是華東政法的高材生,英文這種東西對她而言大概是小菜一碟。

“沒事的沐沐,我挺好的。”祝岑說。毫無疑問,這又是一句假話。這話在電話裏對着姚哲敏說,可能還有百分之十的可信度,畢竟隔着屏幕,看不到表情,聲音也可以僞裝。但對着親眼看着她爲了姜慧敏大哭的蔣涵沐說這句話,真實性就大打折扣了。但祝岑不擔心蔣涵沐會幫姚哲敏做說客,她知道蔣涵沐不會說那些。蔣涵沐頂多在掛了這通電話之後,跟姚哲敏說一句“祝岑現在心情不好”,僅此而已。蔣涵沐打來這通電話,多半是真的因爲關心她。本身祝岑對蔣涵沐的印象就很好,有粉絲濾鏡加持,再加上蔣涵沐給她自曝的那個大祕密,她現在甚至覺得蔣涵沐和自己是一路人,走在同一條不太好走的路上,只是蔣涵沐比她早出發了幾年。

“別的先不說了。”蔣涵沐的語氣正經了起來,那些刻意的輕鬆被她一層一層地剝掉了,像剝一個洋蔥,剝到最後露出來的是裏面會讓人流淚的東西,“小祝啊,感情這件事本身就是沒有甚麼對錯的,我可以實話告訴你哦,在我最開始知道敏敏要來紐約的時候,我對她說了一句‘放心大膽地去追吧’。這年頭只要沒結婚,誰都是單身女女,更何況結了婚都可以再離,沒甚麼大不了的。”

祝岑在電話這頭沉默着,蔣涵沐的話說得很糙,但她認可這句話,至少認可其中的邏輯。雖然她本人從未做過這句話代表的事,但她的感情經歷和這話也差不太多了。喜歡一個人、同時也放不下另一個人,這不是她的錯,甚至算不上一種錯。它只是一種狀態,混亂的,讓所有人都難受的狀態。

“所以說,喜歡好幾個人其實也不是你的問題。”蔣涵沐說。

祝岑知道蔣涵沐不是姚哲敏的說客,但她還是在幫姚哲敏說話。不是因爲她們是十幾年的朋友,而是因爲她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是在給敏敏說好話給她加分哦。”蔣涵沐果然補了這麼一句,語氣裏帶着一種“我要先說清楚免得你誤會”的小心翼翼,“但是你也應該承認,敏敏是一個很好的人對不對?漂亮,腦子好,有錢。在大是大非上沒有甚麼原則性問題,也會照顧人。鄒卓的事情暫且不提,這事不是她能控制的。那是別人犯的錯,不是她的。”

祝岑安靜地聽着,蔣涵沐沒有任何誇大的成分,這一點祝岑早就認可過了。姚哲敏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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