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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9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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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9

電話事件過去後的週五姚哲敏照例從助理那裏拿到了下一週的日程安排,沒甚麼特別的,也沒甚麼重要的,無非是例會、彙報、合同評審,和過去每一週的排列組合大同小異。但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祝岑公司的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和上次一模一樣的措辭,一模一樣的格式。

是了,這家公司和元生是得有新一輪的工作會議了。

姚哲敏握着筆的手停了幾秒,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的時間遠超必要,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給自己做某種心理建設。她在思考姜慧敏會不會來,心裏有那一點點害怕,怕她真的出現,更怕她不出現。說到底,她就是害怕見到姜慧敏。不是怕她發作,不是怕她當衆說些甚麼難聽的話。她知道姜慧敏不會,她怕的是姜慧敏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做,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上次一樣,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因爲那種體面比任何質問都讓人難受。

當天的會議和上次一樣,專業且正式。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投影儀的光在白色幕布上投出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空氣裏瀰漫着咖啡和打印紙混合的氣味。姜慧敏來了,她依舊坐在上次那個位置,長桌靠窗那一側的尾端,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肩上落下一道一道細碎的光影。她的視線和姚哲敏對上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敲打甚麼,就好像她們之間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們之間確實甚麼都沒發生過,她們沒有爭吵過,沒有交惡過,甚至沒有單獨相處過。但姚哲敏以“一己之力”攪亂了姜慧敏和祝岑的關係,這個事實比“她們之間有些甚麼”更讓人難以面對。因爲如果她們之間真的發生過甚麼,她至少可以找到一個具體的可以彌補的東西。

但甚麼都沒有,她只是出現在那裏,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一池平靜的水裏,然後水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正是因爲有這一層關係,姚哲敏在面對姜慧敏時變得忐忑起來。她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對方的方向,像一隻做了錯事之後不敢正視主人的狗。但她保持住了作爲元生北美話事人應有的專業態度,該發言的時候發言,該記錄的時候記錄,和對方進行友好而剋制的溝通,語氣、措辭、甚至微笑的弧度,都控制在“得體”的範圍之內。

會議結束,姚哲敏起身和對方團隊一一握手。輪到姜慧敏的時候,她的動作不自然地卡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停頓,是那種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感覺到的,手指在伸出去之前猶豫了零點幾秒的卡頓。但姜慧敏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主動握住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標準得像一本商務禮儀教科書。姚哲敏心裏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

對方團隊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姚哲敏看着姜慧敏把筆記本電腦放進托特包,站起來。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姚哲敏用中文喊住了她。姜慧敏拎着包回過頭,像是沒想到姚哲敏會叫她,眉毛微微擡了一下,表情裏帶着一種剋制的,不設防的疑惑。

“方便喝杯咖啡嗎?”姚哲敏問。

姜慧敏低頭看了一眼腕錶,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她每天要做幾十次的本能反應。

“大概有一個小時左右,我下午還要回New Brunswick工作。”

一個小時,夠了。姚哲敏拿起手機,帶着姜慧敏去了元生所在大樓旁邊的一家咖啡店。這個點的咖啡店人不多,零星幾個客人散落在各個角落,幾乎都是拿着電腦在處理工作的商務人士,鍵盤敲擊聲和低語的電話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有條不紊的白色噪音。很適合談事情,或者說,很適合說一些在辦公室裏不方便說的話。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姚哲敏把Dirty推到姜慧敏面前,自己要了一杯美式,黑咖啡的苦味在空氣裏瀰漫開來。她握着紙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紋路,腦子裏過了好幾遍開場白,每一個版本都被她否決了,太刻意,太虛僞,太像在爲自己開脫。

“……你還好嗎?”

她終於憋出了這樣一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就覺得噁心。姜慧敏不好這件事,她有一半功勞。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以甚麼立場問出這句話的,是元生的合作伙伴?祝岑的前女友?還是一個造成別人分手的始作俑者?哪一個身份問出這句話,都顯得不合時宜。

姜慧敏就着吸管喝了一口Dirty,奶液和咖啡在杯中形成了好看的漸變層。她擡起頭,看着姚哲敏,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會議上的那個更鬆弛一些,像是卸掉了一層不需要的殼。

“我很好,沒事。”

一模一樣的話,姚哲敏在祝岑那裏已經聽過一次了。祝岑的那句話顯然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假到她自己都不會信,假到她在說完“我沒事啊我挺好的”之後聲音就開始抖,像一個快要散架的架子還在努力撐住上面的東西。但是這句話從姜慧敏嘴裏說出來,姚哲敏居然莫名地想要相信她。也許是因爲姜慧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到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你看不到任何漣漪,所以你也找不到任何破綻。

“別誤會,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挺好的。”

姜慧敏大概是察覺到了姚哲敏在審視她的話裏有幾分真假,補了這麼一句。她的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

“你不要這個表情。”她擡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姚哲敏臉上,“你現在看起來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學生。”

姚哲敏看不到自己的臉,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說不上好看。大概是一種介於愧疚和不知所措之間的東西。姜慧敏說話的語氣和上次在茶水間裏沒甚麼區別,平和,從容,甚至帶着一點點她特有的不具攻擊性的幽默感。她甚至還有精力找一個合適的比喻來形容姚哲敏的表情,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這個比喻讓姚哲敏覺得自己很可笑,也讓姜慧敏顯得很體面。

“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姜慧敏把咖啡杯往桌面上輕輕一放,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姚哲敏,我不怪你。你別這副表情了。”

姚哲敏想過姜慧敏可能會說的許多話,她想過她會質問,會指責,會在她面前流眼淚,任何一個在那種情況下被分手的人都有資格這麼做。她唯獨沒想過姜慧敏會開口沒幾句就說出“我不怪你”這四個字,她沒心思去琢磨這句話裏安慰的成分有多少。那個懸在她心裏的叫做“負罪感”的東西,在姜慧敏輕描淡寫的四個字裏,被抹去了不少。不是消失了,是被抹去了,像一塊污漬被用力擦拭,痕跡還在,但已經淡了很多。

“謝謝。”

“不用對我說謝謝。”姜慧敏擺了擺手,又拿起那杯Dirty喝了一口。奶液沾在她上脣,她用餐巾紙輕輕按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我們之間其實除了工作也沒甚麼能聊的了。”她放下杯子,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後靠,像是要講一個稍微長一點的故事,“不如聊聊Hill吧。”

姚哲敏沒有說話,她安靜地坐着,像一株不會動的植物,根系紮在土壤裏,枝葉垂下來,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姜慧敏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地方,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公司的人力部。我那天剛好要去那裏處理事情,Hill是新人入職,然後我們就碰見了。”

姚哲敏沉默地聽着,她想祝岑似乎和每一任女友的相遇方式都帶着點戲劇性和偶然性,像一場沒有排練的即興表演,所有臺詞都是臨時起意,所有走位都是誤打誤撞,但每一場都恰到好處地打在了觀衆的心上。而她本人就是那場表演的觀衆之一,坐在臺下,被一道光照着,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也被寫進了劇本里。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完蛋了。”姜慧敏說到這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帶着一種對自己過往溫柔的嘲弄,“我好像喜歡她。”她頓了頓,把目光從那片陽光移到了姚哲敏臉上,“你呢?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

姚哲敏開始回憶自己第一次見到祝岑的樣子,那天的祝岑穿得不像個家長,像是個誤入大學生,藍色的頭髮,露出的一小截腰,推門進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她身後的窗戶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整個人周身散發着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春氣息。當時的姚哲敏沒有直接表示甚麼,但她在那一刻就有了和姜慧敏一樣的心思。

“我和你想法一樣。”她說。

姜慧敏的臉上浮現出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種被驗證了的帶着點苦澀的瞭然。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有點急,大概是下午還有工作要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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