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Chapter 81 (1/2)
Chapter 81
姚哲敏把祝岑發來的那條消息讀了三遍。
第一遍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第二遍是確認祝岑沒有發錯,第三遍…她也說不清自己是在看甚麼了,總之這短短一行字花了她很長時間,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又被她點亮,然後又熄滅,又被點亮。反覆幾次,像一個在黑暗中反覆按着打火機的人,明明已經看清了眼前的路,但還是要再按一次,再按一次,確認那不是幻覺。
仙貝只是一隻小柴犬,他只會吃了睡、睡了喫,然後在外面像個小瘋子一樣傻笑瘋跑。他不會發短信,不會打字,也不可能在工作日的傍晚窩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猶猶豫豫半天,給一個人發一條消息。
姚哲敏放下手裏被咬了兩口的漢堡,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她本來只想打個“好”字,覺得太單薄;打“好的”,還是單薄;打“OK”,更單薄了。最後她還是真的打了一個“OK”發出去,然後盯着那個孤零零躺在對話框裏的詞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週六下午你方便嗎?地方你定,我都可以。】
祝岑回得依舊很快。
【週六下午三點,Fort Greene Park。仙貝很喜歡去那裏,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就那裏見。】
姚哲敏當然有時間,她時間多得很,多到她已經在這幾秒內想好了一會就給公司的人打電話,讓他們週六上午先把車洗了,然後開到Soho來。她要去那家寵物用品店買幾份仙貝喜歡的零食,雞肉卷、磨牙棒、小肉乾,一樣來一份。如果仙貝來她車上的話,可以作爲一個小驚喜送給他。這幾秒內她想的東西太多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她只是去遛狗,想這麼多幹甚麼?她又不是去求婚。
【我有時間。】
對話框裏很快出現一張仙貝的照片做的表情包,依舊是他招牌的歪頭殺,吐着一截粉嫩的小舌頭,眼睛亮閃閃的像是有星星。祝岑在表情包里加了一行字:仙貝說週六見。姚哲敏截屏,把那張表情包存了下來,和之前在巴黎時祝岑發給她的仙貝照片放在同一個相冊裏。她拿起剛纔放下的漢堡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得今天的麥當勞比之前的都要好喫。
週六比姚哲敏預想中來得要慢。工作日的每一天她都在照常上班,開會、籤文檔、回覆郵件,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都在預定軌道上按照計劃正常運行。但她知道,其實這些事都在脫軌,因爲她的心不在這裏,她的心已經提前跑到了週六下午三點的Fort Greene Park。
週五晚上姚哲敏幾乎沒怎麼睡着,她都有些記不清上一次這樣輾轉反側是甚麼時候了,也許是小學春遊的前一天?雪餅被她吵醒了三次,每次都用一種“愚蠢的人類你在發甚麼瘋”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後翻個身把屁股對着她,繼續睡覺。姚哲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子裏反覆演練着明天見面的細節。她甚至還演練了一番明天見到祝岑第一句話要說甚麼。“好久不見”“你好”“你看起來還不錯”,每一個選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都被她否決了。不是太生疏,就是太刻意,要麼就是太像在掩飾甚麼。她忽然覺得,明天的見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讓她緊張。比巴黎那次緊張,比上城區那次緊張,比在醫院裏第一次握緊祝岑的手,甚至比第一次親吻她都緊張。
週六下午兩點一刻,姚哲敏出了門,比她原定的時間提早了十分鐘。那輛黑色SUV被洗得乾乾淨淨,公司的人按照她的要求在後座鋪了新買的深黃色毯子,和仙貝的毛色有點像。她在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放了特意去上城買的小零食,店員推薦的柴犬最愛款,三文魚味的,雞肉味的,南瓜味的,每一種都拿了兩包。原本她還想順手給仙貝買一個玩具,一個會發聲的小球,或者一隻毛絨小鴨子。但她站在貨架前拿着那個球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下了,她怕自己表現得過分刻意。
車子開上布魯克林大橋。東河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碎金。曼哈頓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有些不太真實,像小時候在電影裏看過的那些被精心佈置的城市佈景,好看,但你知道那是假的。而此刻她知道是真的。
兩點五十分,祝岑到了。那輛紫色特斯拉從街角拐過來,緩緩停在姚哲敏車前不遠處的車位裏。通過擋風玻璃,姚哲敏看見仙貝的腦袋從後座車窗裏探出來,小耳朵被風吹得往後翻,小舌頭歪在一邊,又露出他招牌的小傻子笑容。姚哲敏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緊張的那種快,是一種更接近於期待的快,像一個小孩在拆禮物之前心跳會加速的那種快。你知道盒子裏裝的是甚麼,但你還是很期待看到它被打開的樣子。
祝岑先下了車,她穿了一條很普通的牛仔褲和一件短款的厚外套,頭髮散着,沒有化妝,但氣色看起來很好。午後的陽光從她側面照過來,給她的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連耳廓邊緣細小的絨毛都被照得發亮。她彎腰打開後座車門,仙貝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差一點被牽引繩絆一跤,在地上打了半個滾,然後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小玩具一樣瘋狂地搖着尾巴,整個身體都在扭。
姚哲敏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仙貝看到她的那一刻,黑豆一樣的眼睛在確認目標後“唰”地亮了一下。然後他猛地往前衝,牽引繩從祝岑手裏滑出去一小截,祝岑連忙小跑兩步跟上去,聲音裏帶着一點無奈的笑意:“仙貝,你慢一點。”
仙貝沒有聽,他一個猛衝撲到姚哲敏腿上,兩隻前爪搭在她的膝蓋上,尾巴搖得快到幾乎出現殘影,嘴裏發出類似於嗚咽的撒嬌聲,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終於等到主人來接的小狗。姚哲敏蹲下身,雙手捧住他毛茸茸的大臉盤子,拇指在他圓滾滾的腮幫子上揉了揉。仙貝吐出小舌頭,在她的手腕上舔了一下,涼涼的,溼溼的。
“好久不見,仙貝。”
仙貝顯然不滿足於單純的撫摸,他把整個圓滾滾的身子往姚哲敏懷裏拱,像一隻巨大的、金黃色的、不會說話的毛球,試圖把自己塞進她懷裏那個小小的空間裏。祝岑走過來,手裏攥着被仙貝掙得亂七八糟的牽引繩,站在幾步開外。她安靜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狗,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淺到如果不是仔細去看,根本不會發現。
“他說想你了。”祝岑開口,聲音很平靜,但那個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出門前他就在門口一直轉圈,上車之後也一直在往窗外看。剛剛他好像還把你的車給認出來了。”
姚哲敏擡起頭,她知道祝岑在說假話,仙貝只坐過她的車一次,實在不太可能記住她的車。但無所謂,這話是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岑站在午後的陽光裏,逆光的角度,她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色,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微微眯着,和在家曬太陽的雪餅有那麼一點像。這個畫面讓姚哲敏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下午,祝子誠學校的家長會面室裏,祝岑也是這樣站在陽光裏,和她打招呼。那時候她們還不認識,那時候她也不知道,這個人的臉會在後來的無數個夜晚裏,成爲她失眠的理由。
“是嗎?他認出了我的車?”姚哲敏站起身,把仙貝的牽引繩從祝岑手裏接過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祝岑的指尖,涼涼的,很快就分開了。
“我不知道。”祝岑聳了聳肩,目光落在正在用鼻子拱地面的仙貝身上,“小狗有他們自己的識別方式吧。”
仙貝被姚哲敏牽着,立刻恢復了精神領着兩個人往公園裏走。Fort Greene Park的草坪很大,有人在野餐,有人在遛狗,也有人在遛小孩。一個穿紅色裙子的小女孩追着肥皂泡跑,肥皂泡在陽光裏變成彩虹色的,飄到半空中,破了。仙貝拽着姚哲敏去追了兩隻松鼠,順帶聞了三隻狗的屁股,又在草地上打了幾個滾,又瘋跑了幾圈,終於累了,乖乖地吐着舌頭趴在樹蔭下喘氣,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個被紮了小孔的充氣玩具。
姚哲敏和祝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中間隔着一個不大不小的距離。剛好夠一個人的餘光瞥到另一個人的側臉,也剛好夠一個人的手在長椅靠背上往前伸幾厘米,就能碰到另一個人的指尖。
“他最近還是很能喫。”祝岑先開了口,目光落在趴在她們腳邊那隻毛茸茸的身影上,“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我買了一個觸摸式的垃圾桶,他自己也沒怎麼再往垃圾桶旁邊蹭了。”
“一朝被蛇咬。”姚哲敏說。
“嗯,十年怕井繩。”
祝岑接上了後半句。
空氣安靜了幾秒,遠處有人在放音樂,隔得有點遠,聽不清是甚麼歌,只聽到一個模糊的旋律在風中時斷時續。姚哲敏側過頭去看祝岑,祝岑沒有看她,視線還停在仙貝身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小塊晃動着的不規則的光斑。姚哲敏第一次見到祝岑的時候,光線也是這樣從某個方向照過來,讓她移不開眼。
“你最近……”祝岑開口了,但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挺好的。”姚哲敏替她回答了那個沒問出口的問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