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 82
Chapter 82
“從來就沒有結束過。”
姚哲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在唸一段俗套的臺詞,那種她自己看了都會忍不住吐槽幾句的俗套愛情片,主角在雨裏重逢,BGM響起,然後擁吻,觀衆開始哭。俗氣的劇情,俗氣的流程。但現在不是電影,這是她真實的生活,她的生活裏沒有BGM,沒有慢鏡頭,沒有那麼多恰到好處的雨和陽光,更沒有到時間就開始哭的觀衆。她的生活裏有的是祝岑發來的仙貝的照片,有的是祝岑永遠喫不膩的番茄炒蛋,有的是New Brunswick和曼哈頓之間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她擁有的東西都很小,很普通,普通到單獨拎出來甚至不夠資格成爲任何一個愛情片的情節。但它們堆在一起,就堆成了一個有分量的東西。
祝岑沒有說話,她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株被風吹過但沒有折斷的植物。
仙貝追完自己的尾巴又跑了回來,牽引繩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打了兩個結。姚哲敏彎腰幫他解開,仙貝舒服了,然後用一種“我們可以回家了嗎”的眼神看着她。姚哲敏拿起放在長椅上的牽引繩,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祝岑擱在長椅上的手。這一次,她們誰都沒有縮回去。兩個人就這麼保持着那個若有若無的似碰非碰的姿勢,像是情竇初開的初中生,誰都不敢先動,誰也不捨得先鬆開。指尖與指尖之間只有一層薄薄的空氣,薄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祝岑。”
姚哲敏喊了她的全名,在她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喊她“小岑”,後來她們分手了,她儘量不去喊她的名字,因爲“祝岑”這兩個字太沉了,沉到她覺得每一次叫出口,都是在心裏放下一塊分量不小的石頭。
祝岑轉頭看向她,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表情在光線裏有些看不真切,但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是清晰的,裏面有一個很小的正在隱隱顫動的光點,像夜空裏快要熄滅但還在努力發光的星星。
姚哲敏往前傾了一寸,就只有一寸。但那一寸的距離,足夠讓她的呼吸和祝岑的呼吸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她聞到了祝岑身上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木質調香水,和祝岑本身皮膚上微微溫熱的氣息,和以前一模一樣。那個味道像是穿過了所有的時間,所有的距離,所有的沉默和誤會,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鼻腔裏。
祝岑沒有躲,她也往前傾了一寸。
她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最後幾厘米,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把空氣裏那些懸浮着的細小塵埃染成了金色,在兩個人之間緩緩飄浮。祝岑的呼吸在她的脣邊,溫熱的,帶着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嘴脣觸碰的那一刻,姚哲敏的第一個念頭是好軟。第二個念頭是,比記憶裏還要軟。她想起和祝岑的第一次接吻,在南京的酒店裏,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房間裏只開了一盞牀頭燈,祝岑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很長的陰影。那時候的祝岑也是這樣,呼吸是亂的,小心翼翼地粘貼來,嘴脣軟得不像話。但這個念頭只在她的腦子裏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就被一種更強烈的、更原始的、像電流一樣從嘴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感覺覆蓋了。她下意識地想要索取更多,但她怕嚇到面前的人,沒有繼續,只是這麼貼着。
但祝岑動了,她那兩片柔軟的脣瓣微微分開了。姚哲敏察覺到有甚麼在輕輕地描摹她的脣,溫熱的,試探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摸索牆壁上燈的開關。她很清楚那是甚麼。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做出了自己想做的,卻一直沒敢做的動作。
兩個人的呼吸徹底亂了,空氣的溫度在不知不覺中急速升高,像一壺放在爐子上被忘記關火的水,壺蓋在微微震動,發出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仙貝在旁邊叫了一聲,很短很短的一聲“汪”,像一個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的旁觀者在發出疑問,但誰都沒有理他。
姚哲敏睜開眼睛,祝岑也睜開了眼睛。她們的臉貼得太近了,近到鼻尖相抵,近到呼吸在彼此的脣間進進出出,近到能在對方的瞳仁裏看見清晰的自己,祝岑的眼睛裏有一個眼眶微紅的她,她的眼睛裏有一個睫毛在顫抖的祝岑。
沒有分開。
祝岑閉上眼睛,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一個被放了兩倍速的慢鏡頭。她的睫毛緩緩落下,像兩片羽毛飄落在雪地上,繼續的意思相當明顯。姚哲敏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地加深了這個吻,她收緊了手指,把祝岑的手完整地握進掌心裏。祝岑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花被觸碰時的收縮,然後又慢慢舒展開。
沒有人知道她們在那片樹蔭下親了多久,不可能短,因爲吻到最後,姚哲敏的嘴脣有些麻木了,祝岑的呼吸也徹底亂了,像一條被風吹散的河流,河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分開的時候,午後的光線剛好從某個角度照過來,姚哲敏清晰地看見她們的脣間扯出一道細細的,在陽光下無處遁形的銀絲。它懸在那裏,很短,很亮,然後斷了。
“這是你說的‘認真的’嗎?”祝岑的聲音有點啞。
“嗯。”
祝岑看着她,看了好幾秒。那個目光裏有很多東西,有確認,有試探,有一種“我需要再確認一遍這不是我在做夢”的小心翼翼。然後她把臉別過去,看向遠處的天空。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姚哲敏看見她的眼眶裏有一小束光在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顆流星從眼眶裏劃過。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種相當用力的、像是在和自己較勁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姚哲敏。”
姚哲敏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祝岑放在長椅上的手。這一次不是握手腕,不是觸碰指尖,是整個手掌覆蓋上去,十指收攏,把那隻微涼的手完整地握在掌心裏。祝岑沒有抽回去,兩個人就那麼坐着,兩隻手交握着,坐在那張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熱的長椅上,像兩棵根系緊密纏結的樹,地面以上的部分各自伸展,地面以下的部分早就分不清誰是誰的。
仙貝放棄了吠叫,他把下巴擱在姚哲敏的鞋面上,嘆了口氣,像一隻終於確認了“這兩個大人沒事了”的狗,放心地閉上眼睛。風從草地上吹過來,帶着陽光和青草的氣味,把祝岑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又輕輕放下。
姚哲敏感覺到自己握着的那隻手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變暖,不是她的錯覺,是真的在變暖。像一塊被放在陽光下太久的冰,邊緣開始融化,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掌心裏。
“祝岑。”
“嗯?”
“我可以繼續來遛仙貝嗎?”
祝岑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姚哲敏的掌心裏輕輕翻了一下,從被動地被握着,變成了回握。力度不大,但很確定。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終於找到了另一個人的手,然後緊緊地,握了上去。
風又從草地上吹過來,仙貝的耳朵在睡夢中微微抖了一下。
姚哲敏低頭看着她們交握的手,覺得此刻甚麼都可以不用再想了。不用想甚麼時候該開口,不用想甚麼話該說不該說,不用想明天后天大後天會發生甚麼。此刻她的手在祝岑的掌心裏,祝岑的手在她的掌心裏。兩隻手加在一起的溫度,足夠暖過這個還沒有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