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Chapter 83 (2/2)
“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直接?”
姚哲敏笑了,那笑裏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一點“被發現了”的心虛,和一點“但我不打算改”的理直氣壯,她說了一句不像是她會說出來的話。
“涵沐教我的,放不下面子追不到老婆。”
像是蔣涵沐會說的話,太像了。祝岑的眉毛挑了挑,然後迅速抓住了姚哲敏話裏的那個重點詞,老婆。她沒有臉紅,只是輕微地極其剋制地咳嗽了一聲,用咳嗽來掩蓋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
“反正我是不會莫名其妙跟一個陌生人接吻的。”她頓了頓,“你呢,姚哲敏?你會跟一個陌生人接吻嗎?”
姚哲敏沒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從祝岑的眼睛上移開了,往下移了一點。很慢,慢到像是一個被放了慢鏡頭的動作。她的視線落在了祝岑的嘴脣上,只停了一瞬,但那一瞬足夠長,長到祝岑覺得自己的嘴脣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
這裏的環境比公園裏私密太多了,公園裏有風,有陽光,有跑來跑去的小孩,有遠遠近近的音樂聲,還有隨時可能在你們身邊停下歪着頭看你的陌生人。所以在接吻的時候你知道那個吻會被周圍的一切稀釋掉一部分,比如被風帶走一點,被陽光曬乾一點,被那些路過的人分走一點注意力。但在這間廚房裏,在這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密閉的空間裏,那個吻如果再來一次,就不會被任何東西稀釋。它會完整地、原封不動地落在她們之間。
不管是不是她腦補過度,祝岑的臉紅了。
“你在想甚麼?”姚哲敏的聲音把她從那片越陷越深的思緒里拉了出來。
祝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都沒想”,但那個“甚麼”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好在電飯煲“嘀”了一聲,飯煮好了。她有了由頭去幹別的事,不用回答這個她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祝岑的飯量不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是關係“變質”後的第一頓姚哲敏給她做的飯,她下意識地多盛了一點。碗裏的飯堆得高高的,像一個不太穩固的小山丘。
“我不想多洗碗了。”祝岑端着碗,看着鍋裏的那兩個菜忽然說,“能不能直接對着鍋喫?”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從讀本科的時候起她就這樣,能少洗一個碗就絕不多用。Clara最開始看不下去,說她是懶,她說這叫效率。最後Clara也被她同化了,兩個人經常端着鍋坐在沙發前邊看電視邊喫。後來她在s市的時候,也冒出過不少次這種想法,不想洗碗了,直接端着鍋喫吧。但面對那個時候的姚哲敏,她總覺得開不了這個口。她覺得姚哲敏會皺眉,會覺得不衛生,不體面,不像一個成年人該做的事。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像把一隻太活潑的小貓塞回籠子裏,次數多了,那隻貓就不叫了。
但這一次,她說出來了。
姚哲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裏裝菜的鏟子停在半空中,番茄炒蛋的湯汁順着鏟子邊緣慢慢往下滴,在竈臺上留下一小片橙紅色的痕跡。
“我洗碗。”她說。
“你已經做飯了,那就我洗碗,這種事要好好分工的。你做飯,我洗碗,但是我就是想少洗兩個碗……”
“那就直接喫吧。”
姚哲敏把鏟子裏的番茄炒蛋倒回鍋裏,沒有盛出來。她放下鏟子,轉過身,從筷籠裏抽出一雙筷子,遞過來。祝岑接過筷子的時候,指尖碰到姚哲敏的指尖。姚哲敏給她盛了飯的碗裏舀上一勺番茄炒蛋,又夾了一塊雞翅放在飯上。蛋塊蓋住了米飯,雞翅靠在碗沿上,冒着熱氣。筷子碰到碗壁,發出很輕的、陶瓷相觸的聲音。
兩個菜都很香,香到仙貝開始抗議了,他“汪”了兩聲,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決,翻譯成人類語言大概是:我也餓了!我沒喫晚飯!我也要!
“仙貝,先讓媽媽喫飯。”祝岑把雞翅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含混地說,“等回家了我一定最快給你拿飯好不好。”
那個味道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嘗過了,可樂雞翅,甜鹹口,肉質軟爛到可以輕鬆脫骨,醬汁滲進了每一絲纖維裏,咬下去的時候,溫熱的感覺從齒間一路蔓延到指尖。好喫,她差點都忘了這個味道了。她轉過頭想說“好喫”,發現姚哲敏和仙貝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廚房。
姚哲敏蹲在起居室的櫃子前,從裏面拿出一袋狗糧,倒進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出來的給仙貝的小碗裏。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仙貝的尾巴搖得像個風扇,腦袋埋進碗裏,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祝岑捧着自己的碗走過去,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袋狗糧,那個牌子,就是她每次去上城那家寵物用品店給仙貝買的牌子。雞胸肉配方,無谷,添加了益生菌,她每年買這個牌子的次數多到像是批發,不可能認錯。
她不知道姚哲敏是甚麼時候買的,但她忽然想到那天姚哲敏問她要了仙貝daycare的地址,去接仙貝的時時候姚哲敏大概記下了那個狗糧的牌子。又或許是那天在上城的偶遇讓姚哲敏直接記住了這個牌子,然後她去了那家店,蹲在貨架前,一袋一袋地看配料表,對比營養成分,最後選了和祝岑買的一模一樣的那個牌子,提回車上,放進櫃子裏,等着這一天。
祝岑站在櫃子旁邊,手裏捧着那碗堆得高高的飯,番茄炒蛋的湯汁已經滲進了米飯裏,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淡橙色。她就那麼站着,沒有動。廚房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小世界。仙貝在埋頭喫飯,發出歡快的咀嚼聲。雪餅從貓爬架上跳下來,邁着貓步走進來,在祝岑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蹲下來開始舔爪子。
姚哲敏站起來,轉過身。她們的目光在暖黃色的燈光裏撞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裏瀰漫着番茄炒蛋和可樂雞翅的味道,還有米飯煮熟後特有的淡淡的甜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把整個空間填得很滿,滿到不需要語言來填充。
祝岑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飯。番茄炒蛋的湯汁裹着米粒,一顆一顆的,在燈光下泛着光。她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裏,還是那個味道,和在s市的時候一樣,和在姚哲敏的廚房裏坐着等着被投餵的那些傍晚一樣。隔着幾千公里和好幾年的時間,這個味道一點都沒有變。
她嚼着那口飯,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有些東西你以爲再也找不到了,然後有一天它忽然回來了,沒有任何預告,也沒有任何鋪墊。就像中午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晚上會坐在誰的廚房裏喫誰做的飯,而現在你已經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