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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Chapter 8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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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4

紐約的春天來了。

曼哈頓的空氣裏不再是冬日那種清冽的,像刀片一樣刮過臉頰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從哪條街飄來的,也許是哪個街角花店擺出來的花束,也許是中央公園某棵不知名的樹開了花。姚哲敏每天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心情都很好,不曉得是因爲天氣好了,還是因爲別的甚麼。她覺得兩者都有,或許後者還佔了絕大多數。

她依舊住在Soho的公寓裏,祝岑依舊住在New Brunswick的那棟小樓裏,但從曼哈頓到新澤西的路她們比任何人都熟悉了。祝岑回紐約的頻率變高了,以前是兩週一次,後來變成一週一次,再後來她也說不清自己是“回紐約”還是“去姚哲敏家”。每次她約姚哲敏出門的藉口永遠是仙貝,這次是“仙貝好像把牽引繩落在你車上了”,下次是“仙貝今天回家之後就一直趴在門口,好像在等你”。仙貝像是一個無辜的背鍋俠,永遠在替他的媽媽背鍋,被當成各種藉口的擋箭牌。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姚哲敏和祝岑看着都挺樂在其中的,仙貝大概也樂在其中,因爲他每次來都能得到新的零食和新的玩具,至於那個牽引繩到底有沒有落在車上,他不在乎。

五月底的一個週末,祝岑叫姚哲敏陪她去Dr. Powell那裏。

祝岑恢復了促排週期,前不久第一個週期結束了,取了卵。原本那天姚哲敏是要陪她去的,但因爲元生的業務擴張,那幾天她要去溫哥華談生意。姚哲敏想着自己陪祝岑做完再飛,但祝岑再三跟她保證,說一個人沒問題,還有祝嵩在,讓她好好去工作,不要分心。

在這件事上,姚哲敏拗不過祝岑。但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了溫哥華的工作,提前飛回了紐約。

走進Dr. Powell辦公室的時候,姚哲敏就覺得氣氛不太對。雖然她之前沒有和這位主治醫生直接接觸過,但她不認爲做這一行的醫生會在結果好的時候露出那種表情。祝岑的身體狀況她之前從Dr. Kelly那裏瞭解過一些,在看到Dr. Powell臉的那一刻,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祝岑,祝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頭髮散着,和平時沒甚麼不同。但她一定也是從主治醫生的臉上看出了甚麼,因爲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短袖的下襬,指節微微泛白。姚哲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祝岑愣了一下,看向她,沒有說話。

結果和姚哲敏料想的一樣。

Dr. Powell的表情很嚴肅,但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惋惜和歉意。她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甚麼卵泡發育不良、激素水平不達標。姚哲敏原本對這些術語一竅不通,但在得知祝岑重新開始打促排針之後,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學這些東西。她讀論文、查數據、看科普視頻,把那些拗口的英文術語一個一個地查出來,抄在iPad上,像是當年考雅思一樣翻來覆去地背。她的手機瀏覽器搜索記錄裏,全是“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促排卵成功率”“IVF週期失敗原因”。她從來沒有跟祝岑提過這些,因爲她不想讓祝岑覺得她在“幫她”。她只是想了解,想理解,想在祝岑需要的時候,至少能聽懂她在說甚麼。

今天她聽懂了,關鍵詞是“inactivation”。卵子在受精後沒有正常發育,染色體異常,無法形成可移植的胚胎。這個情況比卵泡發育不良更嚴重——它不是一個數量問題,是一個質量問題。它意味着這個週期的所有努力——那些針、那些疼痛、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全部歸零。

祝岑的反應比姚哲敏想象中要淡定,她冷靜地聽着Dr. Powell的分析,表情沒甚麼變化,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冷靜得不正常,她的手在姚哲敏的手心裏,溫度如常,但姚哲敏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不是顫抖,是那種一個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顫抖時纔會有的用力的僵硬。

“I understand. Thank you, Dr. Powell.”

祝岑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兩個人走出診所,走廊裏的燈光是那種醫院特有的慘白,把人的臉色照得發灰。電梯下行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姚哲敏看着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五、四、三、二、一,像是某種倒計時,但她不知道在倒數甚麼。

到了停車場,祝岑拉開車門坐進去。她就那麼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看着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後視鏡上掛着一個長得很像仙貝的小掛件,是Clara送的,毛茸茸的圓球,頂着兩隻小耳朵,在空調出風口的風裏輕輕晃動。

“我知道會是這樣。”祝岑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其實我一直知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

“Dr. Powell之前就跟我說過,我的卵子質量可能不太好,不是一定不行,是可能,我以前覺得只要我願意試,總會有辦法的。試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但是今天——”

她頓住了,把那個沒有說完的句子嚥了回去,像吞一顆沒有糖衣的藥片。

姚哲敏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覆在祝岑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祝岑的手指在她掌心裏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開,像一朵花在清晨打開了自己的花瓣。

“你是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是嗎?”姚哲敏問。

祝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怎麼說呢——”她的聲音低下去,像一個人走在隧道里,越走越深,光線越來越暗,“我想是的吧,但是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真的想要一個小孩,還是隻是覺得‘我應該有一個小孩’,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姚哲敏深吸了一口氣,她想過這一刻,想過很多次。在溫哥華的酒店房間裏,在從JFK回Soho的出租車上,在深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時候。她想過祝岑會是甚麼樣的表情,想過自己該怎麼開口,想過那些話要怎麼說才能聽起來不像是一時衝動。她想了那麼多遍,但真的到了這一刻,所有的準備都沒有用。

“如果這個孩子,用的是我的卵子——”她看着祝岑的眼睛,“你會介意嗎?”

祝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似的,猛地轉過頭來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裏面寫滿了震驚,像聽到了甚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在說甚麼,姚哲敏?你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嗎你就說?”

姚哲敏當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祝岑經歷過的一切,她也要全部經歷一遍。那些促排針,那些腹痛,那些嘔吐,那些在深夜裏因爲激素水平波動而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淚。姚哲敏不怕疼,她打過疫苗,抽過血,拔過牙,那些疼痛都是短暫的且有終點的。她怕的是那些沒有終點的東西,比如等待,比如不確定,比如在還不知道結果的時候反覆告訴自己“沒關係”。但如果是爲祝岑,她覺得她可以。

“我瞭解過了。”姚哲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調出那份她存了有些日子的體檢報告,遞給祝岑。

“從溫哥華回來之後我去做了體檢,看起來我的各項指標還不錯。”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捧出來放在對方面前時,怕對方不想要也怕對方想要得太急切的那種矛盾的說不清的顫抖。

祝岑的目光在她的手機屏幕上快速掃過,那些數據對祝岑來說太熟悉了,AMH、FSH、竇卵泡計數,每一項都是她背得滾瓜爛熟的指標,她只需要瞄幾眼就能摸清大致情況。她的嘴脣微微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想要呼吸但找不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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