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Chapter 85 (2/2)
姚哲敏點了點頭,覺得有點好笑。
“不然呢?誰陪我去?”
祝岑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那種“我不知道該說甚麼”的沉默,是那種“我在組織語言但我怕說出來會顯得太矯情”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拉住了姚哲敏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涼涼的,還帶着沒有完全擦乾的水汽,指尖扣在姚哲敏的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收緊。
“你應該喊我一起去的。”祝岑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姚哲敏搖了搖頭。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體檢。結果出來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可不可行,所以就沒有喊你。”
她沒有說的是,她也擔心自己的情況不好。她也擔心體檢報告上會出現一些她不認識但看起來不太好的術語,然後她要在某個工作日的下午打電話給祝岑,用一種儘量平靜的語氣說“我的指標也不太行”。她更擔心的是,祝岑那個時候剛剛做完取卵手術,身體和心理都還在恢復期,她不想讓祝岑在那種時候再去操心別人的事,哪怕是“她的事”也不行。
仙貝叼着自己的小毯子來到牀邊,他沒有跳上牀,只是乖乖地把毯子扔在地上,自己團成一團,蜷在上面,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起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毛茸茸的小山丘。
“你知道促排針要打多少天嗎?”祝岑問,她的語氣變了,不是閒聊的語氣,是一種類似於“考前提問”的語氣。
“因人而異。”姚哲敏說,“卵巢功能正常,基礎卵泡均勻的情況下,十天到十二天就夠了。我年紀比你大,但各項機能比你好。所以說,早睡早起還是有好處的。”
祝岑被她這副“早睡早起”的理論噎了一下,她沒想到姚哲敏在聊這種事的時候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但她沒有反駁,因爲她知道姚哲敏說的是對的。卵巢功能正常、基礎卵泡均勻,十到十二天。
“那你知不知道,取卵手術要做全麻的?”祝岑又問。
姚哲敏當然知道,她點了點頭,把身子直起來了一些,靠在了牀頭上。祝岑的頭髮還是半乾,水汽蒸發的時候帶走了一些熱量,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去拿吹風機。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姚哲敏看得懂的東西,是擔憂,是心疼,是一個人看着另一個人即將爲自己經歷一些不好受的事情時,那種又感動又愧疚又甚麼都替不了的複雜情緒。姚哲敏忽然想到了祝岑以前對她說過的那句話,“你不需要一個人扛”。祝岑大概把這句話的適用場景也放到了現在,放到了“全麻取卵手術”這件還沒有發生的事上。所以她的眼睛裏纔會有那種心疼的神色,不是因爲姚哲敏已經疼了,是因爲她知道自己以後會看着姚哲敏疼。
“那你怕不怕?”祝岑問。這一次她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輕到像怕驚動甚麼。
前面兩個問題姚哲敏都可以快速且不帶猶豫地回答,但這個問題她猶豫了。
說不害怕是假的,全麻手術,不管醫學多麼發達、技術多麼成熟,它終歸是一個手術。麻醉風險、術後感染、卵巢扭轉,那些她在查閱數據時反覆看到的併發症名詞,她一個都沒忘。但她又沒有那麼害怕,那些對全麻手術的恐懼和擔憂,在那個可能會到來的將來的憧憬下,被沖淡了。像一杯太濃的果汁被兌了水,顏色還在,味道還在,但沒有那麼濃烈了。
“會害怕。”姚哲敏說,“但是一想到我們會有一個家,我就沒那麼害怕了。”
她把“家”這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她們都知道,這個字對她們來說意味着甚麼,它從來不是“在一起”的同義詞。它是一起經歷過的那些破事,是一起跨過的那些坎,是她在巴黎的酒店房間裏猶豫要不要發出那條消息時的忐忑,是祝嵩站在門口說出那些話時的刺痛,是姜慧敏在咖啡店裏說“我不會祝福你們”時的平靜。是所有那些好的壞的溫暖的冰冷的讓人想哭也讓人想笑的碎片堆在一起,砌成了一堵牆。不是用來擋住別人的牆,是用來擋住風的。是用來把兩個人圍在一個只屬於她們的安全空間裏的牆。
祝岑盯着姚哲敏看了好幾秒,她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像一顆被風吹動的燭火,晃了晃,但沒有熄滅。然後她把臉轉向牀邊,看向已經睡着了的仙貝。仙貝在地上團成一個毛茸茸的圓,尾巴蓋在鼻子上,耳朵在睡夢中微微抖動。她握着姚哲敏的手又緊了一些,緊到姚哲敏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升高。
“如果我們真的有一個孩子——”祝岑說,聲音有些發悶,像隔着一層甚麼在說話,“你會是一個好媽媽。”
“嗯。”姚哲敏說,“我會好好教她學英語的。”
祝岑轉過頭來看她,表情複雜。那表情裏有一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的無奈,和一種“算了我不跟你計較”的縱容,混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姚哲敏,你覺得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小孩,需要你教她說英文?”
姚哲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笑,是真的被自己蠢到的笑。祝岑看着她笑,也笑了。兩個人就這麼在昏暗的燈光裏對視着笑着,誰都沒有說話。仙貝被她們的笑聲吵醒了,擡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把腦袋埋回毯子裏繼續睡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甚麼時候移了進來,落在牀單上。姚哲敏伸出手,把祝岑那幾縷還溼着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時,祝岑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她的耳朵在燈光下透着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像一朵剛開了一半的花。
燈關了,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牀單上的銀白色細線愈發明顯。姚哲敏察覺到祝岑的手指從她的手背滑到她的手腕,又從手腕落到她的肩頭。
姚哲敏的呼吸在黑暗裏變得不太穩定,但是她的心跳是穩定的。不曉得祝岑是從哪一刻起湊上來的,她的額頭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兩個人的呼吸又一次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
黑暗裏不知道是誰先動了,也許是姚哲敏,也許是祝岑,也許是兩個人同時,然後一切都變得很輕,像是甚麼東西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水域,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重量,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很久之後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月光移到了牀尾,落在仙貝蜷成一團的小毯子上。祝岑的頭髮還是沒幹,反而變得汗津津的,貼在姚哲敏的肩窩裏。姚哲敏的手搭在她的悲傷,指尖能感覺到她的脊椎隆起。
誰都沒再說話,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