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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Chapter 85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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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5

那天晚上姚哲敏跟着祝岑一起回了New Brunswick,祝岑原本說不用送的,因爲第二天是工作日,大晚上的姚哲敏一個人再開回曼哈頓又累又不安全,況且她完全具備一個人開車回去的能力。祝岑的理由是成分合理且沒有任何漏洞的,但姚哲敏沒有同意,她拒絕了祝岑“我自己開車回去”的訴求,語氣不算強硬,但那種“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的態度,比任何強硬的話都管用。

兩個人在Chelsea隨便吃了點甚麼,接上仙貝就往New Brunswick開。車子過橋的時候曼哈頓的燈火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像一片正在退潮的金色海洋。祝岑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側着頭看窗外,沒有說話。仙貝在後座已經睡着了,下巴擱在新鋪的那張深黃色毯子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在夢裏蹬一下後腿。

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太匆忙了,她抱着祝岑,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還好嗎”“她還在吐嗎”這些事上,壓根沒心思好好打量這間房子。這一次她有時間了。

玄關的鞋櫃上祝岑擺了一個相框,裏面不是一張照片,是很多張仙貝從小到大的影像被拼貼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地記錄着時間的痕跡。剛接回家時小小的一團,縮在航空箱的角落裏,耳朵還沒立起來;第一次洗完澡後毛炸得像一隻金黃色的小刺蝟;第一次去狗公園,被一隻金毛追着跑,表情又慫又開心;過一歲生日時戴着蛋糕帽,臉上沾了奶油,憨憨地對着鏡頭笑。每一張裏的仙貝都憨憨的,憨到讓你覺得這隻狗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有甚麼煩惱。

祝岑讓姚哲敏去冰箱裏幫她拿椰子水,姚哲敏走進廚房,首先看到的不是冰箱,是冰箱門。祝岑在上面貼了很多冰箱貼,自由女神像、埃菲爾鐵塔、大本鐘、富士山、一個咧着嘴笑的牛油果、一隻穿着墨西哥披風的貓。每一個冰箱貼的下面,都貼着一張拍立得。她在世界各地的地標前合影,她笑得很大方,像一個沒有任何心事的人。那種情緒隔着拍立得泛黃的邊框和略略失真的色彩感染了姚哲敏,她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覺中揚了起來。

然後她的視線往上移了移,在這些拍立得裏有一張祝岑和姜慧敏的合照,背景是金門大橋。兩個人都穿着薄外套,被海風吹得頭髮亂飛,但笑得很好看。再往上姚哲敏看見了一個便利貼,是姜慧敏留的,落款處寫了“Hye-min”。內容很簡單:

【椰子水喝完了記得買 :)】

姚哲敏看着那張便利貼,停了兩秒,她不覺得這有甚麼。大概率只是祝岑忘記了,這麼多拍立得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誰還記得裏面還夾着一張和前任的合照?至於那個便利貼,祝岑每天早上哐地打開冰箱又哐地關上,風風火火的,估計早就忘了上面還貼着個東西。她拿好椰子水,關上冰箱門。腳邊是那個爲了防止仙貝亂翻而買的高級觸摸式垃圾桶,銀灰色的,蓋子嚴絲合縫。

祝岑接過椰子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手錶。

“到點了,得帶仙貝出去上廁所了。”她指了指起居室茶几上還沒拆封的快遞袋,“你幫我給他穿一下那個新胸背,我去拿撿粑粑的袋子。”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你準備甚麼時候回曼哈頓?”

明天要上班,雖然上班時間對於老闆而言是個虛設的概念,那是用來約束員工的,不是用來約束老闆的。但姚哲敏在元生一直把自己牢牢地扣在“員工”的位置上,每天早上準時到,晚上加班也不抱怨。不過偶爾用用這種特權,是不是也無可厚非?

“我明天送你上班之後再回去。”她說,“我跟助理說一下,明天中午到。”

祝岑拿着垃圾袋跑過來,聽到這句話,眉毛皺了皺。她像是在腦子裏快速盤算了一下“這個人明天早上要幾點起牀才能送完我再回去還不遲到”,然後點了點頭。

“行吧。”她說,“那你快點幫仙貝拆快遞,我之前刷AliExpress刷到的小天使胸背,超級可愛!”她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有人在後面催她,“快點快點,你再不快點仙貝要憋不住了,更何況遛狗不拴繩我要是被舉報了是會喫官司的!”

姚哲敏看着有點着急的祝岑,和聽到自己名字搖着尾巴從狗窩裏彈射過來的仙貝,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撕開快遞袋,取出那件小天使胸背,白色的,背上有兩個粉色的小翅膀,穿上去之後仙貝像一隻金黃色圓滾滾的天使。她擡起仙貝的前爪,一隻一隻地套進去,扣好卡扣,調整鬆緊。仙貝全程配合得不行,尾巴搖得像個風扇,穿好之後還特意跑到穿衣鏡前看了一眼自己,然後吐出舌頭笑了,那個笑容翻譯成人話大概是:我好看嗎?我超好看的吧?

祝岑住的房子所在的街區這個點已經相當安靜了,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在步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姚哲敏牽着仙貝,仙貝衝進一個小草叢裏開始上廁所,表情專注而嚴肅,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祝岑戴着手套去給他善後,把該撿的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幾千遍。仙貝解決完人生大事,精神抖擻起來,開始在路燈下追自己的影子。他跑得不快,但很執着,像一個永遠追不上但永遠在追的小孩。姚哲敏被他拽着,也開始在步道上一路小跑,腳步聲在安靜的街區裏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有節奏的鼓點。

仙貝跑,姚哲敏跑,祝岑在後面追着跑。兩人一狗在安靜到幾乎只有風聲的街區步道上,速度不慢地奔跑着。仙貝的爪子拍在步道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像一匹金色的小馬。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過了好一會兒,仙貝終於停了。他累了,一屁股坐在步道上,開始喘氣,舌頭歪在一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像一把毛茸茸的小掃帚。

姚哲敏和祝岑追了他一路也累了,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仙貝身邊,彎着腰,手撐着膝蓋喘氣。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兩個長的,一個短的,短的那個在中間,像一個被小心包裹着的毛茸茸的內核。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白天在Dr. Powell辦公室裏聽到的那些話,姚哲敏此刻覺得仙貝像一個淘氣的小孩,在路燈下追自己的影子,跑得氣喘吁吁,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你,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說:你追到我了。

“姚哲敏。”祝岑忽然開口,聲音還帶着跑步後微微的喘,“你說如果我們真的有一個孩子,她會不會和仙貝爭寵啊?”

姚哲敏看了看還在喘氣的仙貝,又看了看正對着仙貝笑的祝岑。祝岑的笑容在路燈下顯得很溫柔,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是那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從心裏長出來的溫柔。

“仙貝會是個好哥哥的。”姚哲敏說,“雪餅也是。”

祝岑聽到雪餅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她直起身,歪着頭看姚哲敏。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是嗎。”她說,嘴角彎了彎,“那我希望她繼承你的下頜線,像我的話臉太圓了,長大了像小孩,去酒吧還要被查ID。”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姚哲敏知道不是。她已經在想那個孩子的長相了。

姚哲敏笑了,仙貝也休息好了,站起來晃了晃尾巴,看看姚哲敏又看看祝岑,然後扭着屁股,自顧自地往家的方向走了。那個小天使翅膀在他背上隨着步伐一顛一顛的,像兩片真的在扇動的飛不起來的翅膀。

祝岑今天洗漱的時間花得有點久,姚哲敏不知道她在主臥的衛生間裏磨蹭甚麼。她靠在左側,祝岑的牀很大,左側是她的位置,右側是祝岑的位置,仙貝的位置在牀尾。牀頭櫃上放着兩本育兒書,都是大部頭,全英文的,封面是那種學術期刊特有的冷淡設計,藍灰色,沒有圖,只有標題和作者名。姚哲敏翻開其中一本,看見祝岑在書頁上寫了批註,不是那種偶爾畫一道線的批註,是認真的、密集的、邊角都寫滿了的批註。有的段落旁邊打了星號,有的詞被圈起來畫了箭頭指向空白處的手寫解釋。頁邊距不夠用的時候,她貼了便利貼,便利粘貼又寫了新的批註。

姚哲敏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她從來沒有見過祝岑這樣認真鄭重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預習着“成爲一個母親”這件事。她翻了幾頁。

祝岑終於從衛生間出來了,她的頭髮還沒有吹乾,水珠順着髮尾滴在睡衣上,白色的棉質睡衣被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跡,像一幅正在慢慢洇開的水墨畫。她爬上牀,看見姚哲敏手裏的育兒書,沒說話。手裏拿着浴巾擦頭髮的動作也沒有停,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空氣裏瀰漫着她洗髮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樣,沒有換過。那種味道姚哲敏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聞到,就會想起s市那個公寓,想起祝岑洗完澡後溼着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想起那些已經過去很久但從來沒有真正離開的夜晚。

祝岑家的臥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對着街區的主路。月光和路燈的光在百葉窗的縫隙裏一起湧進來,在牀單上畫出明暗交錯的光影。這片街區很安靜,窗外偶爾有一兩輛車開過,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沙沙的,很快就消失了,姚哲敏手指翻頁的聲音在這種安靜裏顯得異常清晰。

“喂,姚哲敏。”祝岑忽然開口,她放下浴巾,頭髮還溼着,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你是甚麼時候去做的體檢啊?”

姚哲敏停下翻頁的動作,把那本大部頭反扣在膝蓋上。

“從溫哥華回來的下一週。”

她選的醫療中心和祝岑是同一家,那家中心在紐約輔助生殖領域的地位算高的,很多富人和明星也選那裏。一週已經是她當時能約到的最早的時間了,她打電話預約的時候,客服說抱歉最近很滿,她說沒關係我可以等,然後每天查一次郵件,查了七天。

“你一個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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