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4/5)
大概是好了的。這天之後言霧仍然會有神經反射想要嘔吐,也仍然排斥吞嚥膠囊和藥片,但他終於能勉強服下這些東西。
他的身體指標慢慢接近合格。
言霧生日那一天是一個晴天。
他帶周遷去見他的家人。
盤山公路彎彎繞繞,車窗降了一些下來,涼風“呼啦——”順着那不寬的縫隙湧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金色的陽光。
言霧被山路晃得有些頭暈,眯起眼,看着那縷陽光從窗臺落到他的手臂上,又在車身拐過一個彎道的瞬間飛快地跳到了周遷搭着方向盤的手上。
那光影在男人俊朗凸起的骨節上晃盪一下,在言霧探手去摸前溜走了。
周遷熟練的鬆鬆把着方向盤旋了半圈,車子的身影在道路反光鏡上一晃而過,他從後視鏡裏朝言霧看去:“還暈着?還想吐嗎?”
言霧早上剛吃了藥,沒吐,先前暈車時倒是差點吐了個徹底。
“沒事。”言霧的手指落下,從中控臺上劃過,點着細碎的浮光,“快到了。”
車子停在陵園外,他們慢慢踱步進入。
蒼綠的松柏背光投下濃重的墨影,今天除了他們並沒有別人來祭拜,他們穿梭在一排排灰色石碑中,驚起了停在碑上的鳥雀。
毛茸茸的小傢伙們“呼啦——”向四處飛去。
今天的天空很藍,湖水一樣的瓦藍,陽光也很明亮,使得這座陵園並不顯得沉鬱。只是轉過明亮的排列,停在角落裏的一排擠挨着的石碑前,言霧還是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些許哀傷。
周遷看向石碑的名字——言微、許芽、婁崢……還有楊邢。
“本來他們都不在這裏的。”眼裏平和寧靜的哀傷漸漸深了些,言霧掩住落寞,笑了一下,反握住周遷緊緊牽着他的手,想叫他放心,“楊叔走了之後,我就想讓他們都在一起好了,別再分開了,就都遷了過來。”
當時他身上也沒有多少積蓄,寧海陵園裏的位置比其他二三線城市高出很多,他傾盡所有也只能勉強讓他的家人們擠在這個小角落裏。
青年的細瘦蒼白的手指抹去婁崢碑上的浮灰。冷白的指尖搭在冰冷的石頭上,言霧站在大理石碑前,垂下頭,天光自層疊的雲隙間豁然撒下,在他的頭頂傾瀉。他彷彿通透透明,在金色裏露出有些神聖而寧靜的哀傷。
五年,十年,十三年。言霧已經接受了他們的離別,不再歇斯底里地痛苦掙扎命運的定局。
他安靜地站着。
周遷靜靜攬着他,和他一起站在樹木的陰影裏,望着他們已經離開的家人。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樹蔭不甚明顯的在昏暗的地表搖晃,周遭沒有別的聲音,只聽見長風旋卷着細葉向湛藍高天呼嘯追逐而去的長鳴。
言霧嘴脣翕動顫抖幾下,一句話也沒有說。風涼,冷白光下凍得他沙啞地咳嗽,周遷擡手捂緊了他的圍巾。
半晌言霧才低聲道:“我想帶你來見見他們。讓他們放心一點走。”
他的聲音沙啞輕緩,慢慢的,在風裏,在光中,在灰沉的石碑前,變成失神的呢喃:“放心點走——別再牽掛我,下輩子也千萬不要再碰到我了。”
周遷驀地一下抓緊他的手,很用力,不容許他逃避似的力道。
言霧的指尖抽搐一下,他仰起臉,感覺到了眼內的溼潤。
沒有人能在所有再也不會回到這個世上的親人面前忍住淚水,哪怕過去了再久再久。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他永遠爲永恆的離別痛苦,但他今天來到這裏是想解脫自己和他們。
哀傷像潮汐一樣流淌在細沙上,過後留下一片空茫與潮溼。可他總得做點甚麼,不讓潮浪蝕空了他的軀體與靈魂。
“不對他們說點甚麼嗎?”周遷懂得他——他是最懂言霧的人。他攥着言霧冷得發抖的手,垂着鋒利剛俊的眼睛看着他,那漆黑裏有着心疼和愛撫。
風從不知哪個拐角猛地吹了過來,像是應和周遷的話,亂七八糟急切地往言霧身上撲,撫過言霧被捲起的黑髮下的面龐。
言霧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只要一開口,他隱忍許久的痛苦和悲哀一定會隨着淚水徹底傾瀉出來,徹底失控。
可他還是想說。
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和他們說過話了。他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也逐漸淡去他們在記憶中的音容笑貌。他想在他新的生日這一天再說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