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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生即劫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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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即劫

一九九七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產房外的走廊上,蘇城醫院的白牆被日光燈照得慘白。地上有拖把拖過的水漬,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從產房裏飄出來的血腥氣。

周遠山坐在長椅上,手裏攥着一張已經被汗水浸軟的住院單,指節發白。他今年二十五歲,是工地上的鋼筋工,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裏永遠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可此刻這雙粗糙的手卻在發抖,像深秋裏被風吹落的葉子。

他盯着產房的門,那扇門上貼着一個紅色的“靜”字,筆畫已經被掀起了角,邊緣發黃。他已經盯了四個小時了。

走廊盡頭有個護士經過,推着不鏽鋼的小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周遠山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長椅被他帶得往後一傾,金屬腿刮在地上,刺啦一聲。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腳步頓了頓。

“同、同志,”周遠山的聲音是啞的,他已經在走廊裏等了整整一天,滴水未進,“我老婆怎麼樣了?她進去好久了,四個小時了,不是說生孩——”

“家屬在外面等着,有消息會通知你。”護士的語氣公事公辦,推着車繼續往前走,頭都沒回。

周遠山站在原地,嘴脣翕動了幾下,沒再說出甚麼。他重新坐回長椅上,低下頭,看見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鞋頭已經磨得發白,左腳那隻的鞋帶換了根尼龍繩繫着。

他把臉埋進手掌裏。

走廊裏很安靜,偶爾從產房裏傳出一聲模糊的喊叫,像是隔了很多層牆才漏出來的一點聲音。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周遠山的心口上,讓他整個人猛地繃緊,然後又慢慢松下去,像被放空了氣的輪胎。

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妻子林知意還笑着跟他說話。

她挺着九個月的大肚子,行動已經很遲緩了,但還是堅持送他到門口。她說:“遠山,你路上慢點,我今天感覺不太對,可能要生了,你得早點回來。”

他說:“你別嚇唬我,預產期還有一週呢。”

她說:“不是嚇唬你,是真的,我腰痠了一晚上。”

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今天不去工地了,送你去醫院?”

她搖搖頭:“你去吧,趕工期呢,別耽誤了。我讓媽陪我去就行。你下了工直接來醫院。”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說:“行,那我早點回來。”

那是今天早上六點的事。

等他接到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了。岳母在走廊裏來回踱步,眼眶紅紅的,看見他就說:“進去三個小時了,醫生說胎位不太正,但能順產。”

然後就是等待。

四小時、五小時、六小時。

產房的門開過幾次,護士進進出出,手裏端着帶血的紗布和器械。周遠山每次都想往裏看一眼,但每次都被門簾擋住,只能看見白色的布和銀色器械的反光。

他甚麼忙都幫不上。

下午三點十二分,產房裏突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聲音尖銳而洪亮,穿過層層門簾,清清楚楚地砸在周遠山的耳朵裏。他整個人從長椅上彈了起來,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生了。生了!

他幾乎是撲到產房門前的,雙手扒着門框,往裏張望。他想喊“知意”,想問問她怎麼樣,想告訴她孩子生了,你辛苦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產房裏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有人喊了一句甚麼,聲音急促而尖銳,他沒聽清。

然後他看見了血。

很多很多的血。

一個護士從裏面衝出來,白大褂的袖子上沾着紅色,她一邊跑一邊喊:“產婦大出血,快叫李主任!快去血庫調血!”

周遠山感覺自己的腿軟了。

他想衝進去,被另一個護士攔住了。那護士力氣很大,一隻手就把他推了回去:“家屬在外面等着!不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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