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也回不來的人 (1/5)
再也回不來的人
周遠山這輩子沒給自己買過甚麼像樣的東西。
他身上穿的衣服永遠是工地上發的勞保服,灰藍色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開線了就用打火機燎一下,湊合着繼續穿。腳上的解放鞋一雙能穿三年,鞋底磨平了也不換,下雨天進水了就用塑料袋套着。他唯一捨得花錢的地方,就是周渡。
周渡八歲生日那天,周遠山特意請了半天假。
這在他是很少見的事。他是工地上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從不請假,從不遲到,就連感冒發燒都硬扛着上工。工頭老陳說過他好幾次:“遠山,你身體是鐵打的?歇一天能怎樣?”
他不歇。不能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錢,少一天的錢就少一分給孩子的保障。
但今天他請了假。因爲今天是他兒子的生日。
早上六點,周遠山就出門了。他沒有去工地,而是坐了兩站公交車,到了城裏最大的那個批發市場。他知道這裏的鞋比商場便宜,但質量也不差,好多任務友都在這兒買東西。
他在鞋區轉了好幾圈,一家一家地看,一雙一雙地摸。
他要找一雙好鞋。不是那種穿兩個月就開膠的便宜貨,是那種孩子穿上能跑能跳、不會磨腳、能穿很久的好鞋。
他手裏攥着那沓錢,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錢不多,但買一雙像樣的鞋應該夠了。
他蹲在一家店門口,拿起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翻過來看鞋底,又摁了摁鞋面,問老闆:“這雙多少錢?”
“八十五。”
周遠山皺了皺眉。八十五有點貴了,他記得周渡的腳碼是三十三,這孩子長得快,今年買了明年可能就穿不下了。他又拿起旁邊一雙,問:“這雙呢?”
“那個五十五。”
五十五的那雙明顯質量差一些,鞋底硬邦邦的,鞋面的膠味也重。他猶豫了一下,把五十五的那雙放下了,又拿起八十五的那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能不能便宜點?”他問。
老闆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的穿着就知道是工地上幹活的,猶豫了一下說:“最低八十,不能再少了。”
周遠山咬了咬牙,從褲兜裏掏出那沓錢,數了八十塊遞給老闆。
他把鞋裝進塑料袋裏,拎着走出市場,心裏盤算着:鞋買了,還得給孩子買個蛋糕。不用大的,小的就行,幾塊錢的那種。再買點肉,回去讓媽做頓好的。
他在路邊的小蛋糕店買了一個小蛋糕,六塊錢,上面有一朵奶油花,粉紅色的。蛋糕店的姑娘用紅色的塑料盒子裝好,繫了一根金色的絲帶。周遠山拎着蛋糕和鞋,心裏頭熱乎乎的,想着周渡看到蛋糕時那雙眼睛會亮起來的樣子。
他兒子不太會笑,但眼睛會亮。
每次他帶回去甚麼新鮮東西,周渡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像兩盞小燈。他不怎麼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着,但那眼神比任何話都讓人心裏發軟。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一點點往後退,他手裏緊緊攥着那個塑料袋,像是攥着甚麼寶貝。
他想,等他再幹幾年,攢夠了錢,就不用這麼緊巴巴的了。等周渡再大一點,他就不用這麼拼了。等日子再好過一點,他就能多陪陪孩子了。
他想的都是“等”。
他不知道,“等”這個字,有時候是不作數的。
下午兩點,工地。
周遠山回到工地的時候,工友們正在午休。他老遠就看見老張躺在鋼筋堆旁邊的涼蓆上打呼嚕,臉上蓋着一頂草帽,肚皮一起一伏的。
他走過去,把蛋糕和鞋放在工具箱裏,用衣服蓋好,然後拿起安全帽戴上。
“遠山,你不是請了半天假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老張被他的腳步聲吵醒,掀開草帽迷迷瞪瞪地問。
“東西買完了就回來了,早點幹完早點收工。”周遠山抄起手套,往樓上走。
“你這人,就是閒不住。”老張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了。
下午的太陽很大,曬得腳手架上的鋼管發燙。周遠山站在六層樓高的腳手架上,腰上繫着安全帶,一根一根地綁鋼筋。鋼筋被曬得滾燙,隔着厚手套都能感覺到熱氣,汗水從安全帽的邊沿往下淌,滴在鋼管上,嘶的一聲就蒸發了。
他幹活很快,手腳利索,一個人能頂兩個人。工頭老陳最喜歡用他,因爲他從不偷懶,從不出錯,交代甚麼就幹甚麼,從來不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