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也回不來的人 (3/5)
有人打了120,有人在喊工頭老陳,有人在哭。整個工地亂成了一鍋粥,塔吊停止了運轉,吊臂懸在半空中,像一個巨大的問號。
老陳跑過來的時候,臉上煞白,嘴脣都在哆嗦。他看着周遠山的樣子,說了句甚麼,沒人聽清。
周遠山躺在那裏,左手還死死地抓着那個塑料袋。
沒有人掰得開他的手指。
救護車來得很快,但路上還是花了二十分鐘。
擔架擡上去的時候,有人試着把他手裏的塑料袋拿出來,拽了兩下沒拽動,就不敢再拽了,連帶着塑料袋一起把他擡上了車。
老張跟上了救護車,他一直握着周遠山的手,那隻手很涼,涼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他一個勁兒地說:“遠山,你撐住,你撐住啊,你兒子還在家等你呢。”
周遠山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想睜開,但沒能睜開。
他的嘴脣又翕動了幾下,這次老張聽清了。
他說的是:“鞋……別弄壞了……”
老張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見過太多生死。
幹工地二十多年,摔死的、砸死的、電死的,他見過太多了。他以爲自己的心早就硬了。但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上氣。
直到死,這個人惦記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給兒子買的那雙鞋。
別弄壞了。
那是給我兒子的。
老張把臉轉過去,在救護車的角落裏無聲地哭了一場。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周遠山在醫院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顱腦損傷,第二根鋼管直接砸中了後腦,顱內出血過多,送到醫院的時候瞳孔已經散了。醫生說,就算當場就在手術檯上,也救不回來。
老張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去哪裏。後來他想起來,周遠山還有個岳母,還有個孩子。他得去通知他們。
他騎着電動車去了周遠山的家。那是一條城中村的小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頭頂上是蜘蛛網一樣的電線。他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扇掉了漆的綠色鐵門。
他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老人,六十歲出頭的樣子,頭髮白了大半,佝僂着腰,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罩衣。她看着門口這個陌生的男人,眼裏帶着疑惑。
“你找誰?”
老張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看着老人的臉,那張臉上還有溫和的笑意,她大概是以爲女婿託工友帶了甚麼東西回來。
他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聲音,但那個聲音不是人話。
老人皺了皺眉,又問了一遍:“你找誰?是不是遠山讓你來的?”
老張終於擠出了那幾個字。
“阿姨……遠山他……出事了。”
老人的表情沒有變,她好像沒聽懂。
“甚麼?”她問。
“工地上出了事故,”老張的聲音在抖,“遠山被砸到了,送醫院……沒救回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巷子裏突然變得很安靜。
頭頂上的電線在風裏發出嗡嗡的聲響,遠處有人在放電視,廣告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過來。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