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親”的桂花樹 (1/6)
“母親”的桂花樹
周渡是在一個週六的早晨決定去桂花樹的。
那天,天氣很好,冬天的太陽難得地露出了全臉,照得窗臺上的灰塵都閃閃發亮。他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六點半才睜眼,在牀上躺了幾分鐘,聽着外面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突然就想去了。
他翻身下牀,燒水煮了一碗麪條,煎了一個雞蛋。蛋煎得不太好,蛋黃破了一半,流出來的蛋液在鍋底結成一層薄薄的焦殼,他用鏟子剷起來,碎成了好幾塊。他想了想,又煎了一個。這次蛋白煎得焦黃,蛋黃圓圓的,用筷子戳了一下,裏面的液體顫顫巍巍地晃着,半熟,正好。
他把第一個碎掉的自己吃了,第二個完好的裝進了保溫飯盒。
然後又洗了兩個蘋果,一袋外婆生前愛喫的綠豆糕——不是外婆愛喫,是桂花樹那邊沒有垃圾桶,不能帶需要剝皮或吐核的東西。綠豆糕沒有皮沒有核,方便。
他把東西裝進書包,換了一件洗乾淨的深藍色衛衣,外面套上那件灰色舊棉襖。圍巾還回去了,脖子上空蕩蕩的,冷風從領口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勉強擋一擋。
出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圍巾:今天有空嗎?”
周渡站在巷口,想了想,回了一條。
“要去一個地方。下午回來。”
“圍巾:甚麼地方?”
周渡猶豫了一下,打了四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的是三個字。
“桂花樹。”
蘇莫言沒有問桂花樹是甚麼地方,在哪兒,去幹甚麼。他只回了一個字。
“嗯。”
周渡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公交車站。
從城中村到城郊的那片小山坡,要換兩趟公交,全程大概一個半小時。周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書包抱在懷裏,看着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房變成稀疏的民房,從稀疏的民房變成大片大片收割過的農田。天很藍,藍得不像是冬天的天,雲很少,幾縷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指抹開的白色顏料。
他想起了媽媽。
不是真的想起,是想像。他從來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的聲音,不知道她的笑,不知道她走路的時候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他唯一擁有的關於她的信息,都是別人告訴他的——外婆說她愛笑,爸爸說她脾氣好,鄰居阿姨說她長得好看。但這些信息像是拼圖裏最中間的那幾塊,他不知道邊界在哪裏,拼不出一個完整的人。
他只能靠想。
他想她應該是溫柔的。因爲外婆說她的聲音不大,從來不大聲說話。他想她應該是好看的。因爲每次有人提起她,都會先說一句“你媽媽長得真好看”,像是一句開場白,說完才能進入正題。他想她應該是笑着走的。因爲外婆說她進產房之前還在跟護士開玩笑,說這孩子肯定是個急性子,等不到預產期就急着出來。
但這些都只是想象。
他真實的母親,是一棵桂花樹。
車到站了,他下了車,沿着一條土路往前走。土路兩邊是枯黃的野草,草葉上結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走了大概十分鐘,山坡出現在眼前。冬天的山坡光禿禿的,草都枯了,露出底下灰黃色的泥土。幾棵樹零零散散地立在坡上,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簡筆畫。
桂花樹在坡頂。比周圍的樹都矮一些,但枝丫更密,即使冬天葉子也沒掉光,還剩着一些深綠色的、邊緣發黃的葉子,在風裏輕輕顫着。
周渡走上坡頂,在桂花樹前蹲下來。
樹不大,大概只有兩米多高,樹幹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樹根周圍的地面上鋪着一層厚厚的枯葉,有些已經腐爛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軟軟的。樹根旁邊壓着幾塊石頭,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放的,用來固定一個破了口的塑料碗——那是他給媽媽“供飯”用的碗。
他把書包放下,先清理了樹根周圍的枯葉和雜物,然後用帶來的礦泉水澆了樹根——冬天不用澆太多,但也不能不澆,外婆說過,冬天的樹也要喝水,喝得少,但不能斷。他把水慢慢地倒在樹根周圍,看着水滲進土裏,滲得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下去。
澆完水,他把保溫飯盒打開,把那個完好的荷包蛋倒在塑料碗裏。蛋黃已經涼了,不顫了,凝固成一個橘黃色的圓片。他又把兩個蘋果擺在碗旁邊,把綠豆糕的包裝拆開,一塊一塊地碼在蘋果旁邊。
他蹲在那裏,手放在膝蓋上,看着這些東西。
“媽,”他說,“我今天煎了兩個蛋,第一個破了,自己吃了。這個是第二個,煎得還行,就是涼了。你嚐嚐。”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了幾聲,像有人在輕聲應答。
“綠豆糕是外婆以前愛喫的牌子,我找了好幾家超市才找到的。你分給外婆一點,她一個人在那個地方,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她買綠豆糕。”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裹着,散在山坡上,散在枯黃的草叢裏,散在冬天乾燥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