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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蘇莫言的軟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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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莫言接過藥片,塞進嘴裏,用水送了下去。他吞藥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沒有皺眉,沒有猶豫,一口嚥了,然後把水杯遞還給周渡。

“謝謝。”他說。

“不用謝。”周渡接過杯子,放在牀頭櫃上。

他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蘇莫言沒有趕他走,也沒有說話。他靠在牀頭,閉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一根發光的線,把房間分成了兩半。周渡坐在這半邊,蘇莫言躺在那半邊。

房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蘇莫言的呼吸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周渡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目光從書桌移到衣櫃,從衣櫃移到書架,從書架移到牆上。牆上甚麼都沒有掛,白牆,白得刺眼,像一個沒有掛畫的畫廊。這麼大一個房間,住了十幾年的人,牆上竟然甚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獎狀,沒有海報,沒有任何一個能證明“這裏住着一個人”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的房間,那間三百塊一個月的隔斷間。牆上有裂縫,有黴斑,有外婆用釘子釘上去的一根掛東西的鐵絲,有他自己寫的貼在牆上背英語單詞的便利貼,有從垃圾堆裏撿回來洗乾淨粘貼的一幅日曆畫——畫上是一座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邊有幾棵樹。那些東西亂七八糟地擠在一面牆上,像一個雜貨鋪的陳列櫃。不好看,但那是他的痕跡。

蘇莫言的房間沒有任何痕跡。像一間沒人住的樣板間,隨時準備清空,隨時準備換人。

周渡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蘇莫言的臉上。睡着了,或是快睡着了,睫毛微微顫着,眉頭輕輕皺着,嘴脣乾裂的地方有一點血痂。他的五官在光線裏顯得很柔和,不像醒着的時候那麼冷。醒着的蘇莫言像一把尺子,精準、堅硬、不近人情。睡着的蘇莫言像一個人。

周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來。蘇莫言發燒了,他有溫淑在家裏照顧,有蘇然,有蘇成遠——不,蘇成遠大概不在,他很少在家。但溫淑在,溫淑會照顧他。他不需要一個外人坐在這裏。

但他還是來了。

因爲他看到“今天不去學校了”這條消息的時候,心裏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爲擔心,是因爲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蘇莫言會不會一個人在家裏,沒有人管,沒有人問他喫沒喫飯,沒有人逼他吃藥。他沒有見過蘇莫言生病的樣子,但他見過自己生病的樣子。一個人躺在出租屋裏,燒到天旋地轉,爬起來給自己倒水,水壺空了,又躺回去,等燒退。那種感覺像被全世界遺棄了,不是因爲真的被遺棄了,是因爲你只有一個人,所有的事都只能自己扛。

他不想讓蘇莫言也這樣。

所以來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蘇莫言動了動,翻了個身,面朝着周渡的方向,但沒有睜眼。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了一些模糊的音節,像在說甚麼,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囈語。周渡湊近了一些,聽清了幾個字。

“媽……別走……”

周渡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他沒有叫醒蘇莫言。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些,讓房間更暗,讓蘇莫言睡得更沉。然後他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去了廚房。

廚房的冰箱裏有雞蛋,有西紅柿,有面條。他在竈臺上找了一圈,找到了鍋,找到了油鹽,找到了案板和刀。他開始做飯。西紅柿切成小塊,雞蛋打散,蔥花切碎。燒水,下面,炒西紅柿雞蛋,澆在面上。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響,怕吵醒蘇莫言。

他把面盛好,端到臥室,放在牀頭櫃上。蘇莫言還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眉頭也舒展了一些。周渡沒有叫他,搬了椅子坐到窗邊,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數學練習冊,開始做題。

他坐在那裏,做了四十分鐘的題,做了兩篇英語閱讀,背了一頁歷史知識點。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天花板,像一個緩慢的鐘擺。房間裏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偶爾有蘇莫言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葉。

面涼了,周渡端走了,重新熱了一遍,又端回來。

這次蘇莫言醒了。他睜開眼,看見牀頭櫃上那碗麪,愣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見周渡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支筆,膝蓋上攤着一本練習冊。

“你一直在?”他問,聲音還是啞的,但比之前清了一些。

“嗯。”

蘇莫言看着那碗麪,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坐起來,端過碗,拿起筷子。麪條有些坨了,但西紅柿雞蛋的湯汁滲在裏面,紅紅黃黃的,看着還湊合。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嚼了嚼。

“鹹了。”他說。

周渡差點笑出來。

“上次你也說鹹了。”

蘇莫言沒有接話,繼續喫。他喫得慢,不像在進食,像在運行一個進程,夾起來,放進嘴裏,嚼,咽。動作機械,表情空白,但碗裏的面在一點一點地減少。他把面喫完了,連湯都喝了大半碗,然後放下碗,用紙巾擦了嘴,靠回牀頭。

“謝謝。”他說。

“不用。”

“你翹課了?”

“嗯,下午第一節體育課,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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