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痕 (3/5)
周渡在乎。不是怕被人知道他在打工,這沒甚麼好藏的。他在乎的是另一個人替他做了決定,替他選擇了“應該”怎麼做,而他沒有被問過。
班會課結束後,周渡走出校門,沒有去配送公司。他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給蘇莫言打了一個電話。
“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怎麼了?”
“我想跟你談談。”
蘇莫言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不對勁,那種不對勁不是生氣,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火快滅之前的煙。
“你在哪兒?”蘇莫言問。
“學校門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來找你。你在哪兒?”
蘇莫言說了他家的地址。周渡掛了電話,上了公交車,四十分鐘後到了那個小區門口。他沒有讓蘇莫言下來接,自己進去了。門禁他知道了怎麼過,電梯知道按哪一層,走廊知道左轉第一間。
他站在那扇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了。蘇莫言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是乾溼的,是剛洗過的樣子。他看着周渡的表情,大概已經猜到他要說甚麼了。
“進來吧。”
周渡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書包還背在肩上,一隻腳在門裏面,一隻腳在門外面。他看着蘇莫言的腳下——蘇莫言穿着拖鞋,站在玄關的地墊上,地墊是深灰色的,寫着“wee”。
“蘇莫言,”周渡說,“那份工作,是你讓吳老闆專門給我的,對不對?”
蘇莫言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是缺人。”
“他不是缺人,”周渡說,“我去了一週,每天下午四點半到七點半,那個時間段根本沒有多少貨要分。老趙說以前下午基本不安排送貨,都是上午送完。我去了以後纔多出來的下午的班。”
蘇莫言看着他,沒有說話。
“你讓吳老闆專門爲我開了一個崗位,”周渡的聲音不大,但他的語速比平時快,說明他在壓着甚麼,“一個小時十五塊,比別人高。包晚飯。不用面試。你外公的朋友。蘇莫言,你當我傻嗎?”
蘇莫言把門開大了一些,側了側身。
“進來說。”
周渡進去了。他沒有換鞋,直接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中央,轉過身。他的書包還背在肩上,校服還沒換,和這個精緻的客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淡灰色的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几,牆上掛着一幅抽象畫,地板是淺色的實木,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那幅畫的對面,腳邊是他自己從鞋底帶上來的灰,灑在光亮的地板上,像雪地裏的煤渣。
蘇莫言把門關上,走到他面前。
“是我讓吳叔幫忙的,”他說,沒有迴避,沒有修飾,直接承認了,“但那是因爲他正好需要一個兼職的人。我沒有讓他創造一個崗位。”
“但他調整了工作時間,對不對?”周渡說,“他把下午的活集中到我放學後的時間段,專門爲了配合我。”
蘇莫言沉默了兩秒。
“對。”
周渡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口有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他說不清楚是甚麼,也許是委屈,也許是被看穿的不安,也許是一種“我好不容易靠自己站起來了,你爲甚麼要扶我”的擰巴。
“蘇莫言,你沒有問過我。”他說。
“問你甚麼?”
“問我願不願意接受這種安排。”
“你接受了。”蘇莫言說。
“那是因爲我沒有選擇!”周渡的聲音突然大了一些,大到他倆都愣了一下。他從來不大聲說話,從來不發脾氣,從來不會在任何場合提高音量。他把自己壓得太久了,壓到連他自己都忘了裏面還有甚麼。但這句話像是一個蓋子被掀開了一條縫,裏面的東西冒了出來,帶着一股發黴的、被捂了很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