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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痕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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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莫言看着他,眼睛裏有了一種新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被冒犯,是某種接近理解但又還沒完全抵達的表情。

“你生氣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沒有生氣。”

“你在生氣。”

周渡閉上眼睛,停了兩秒,然後睜開。

“蘇莫言,我不是你的項目。”他說,“你不能因爲我需要錢,就覺得你可以替我做決定。你不能因爲你幫了我,就覺得你有權利安排我的生活。”

蘇莫言的眉頭動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被周渡用這種語氣說話,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反駁,是沉默。他在消化這些話,在把它們和自己做過的事放在一起對比,在確認周渡說的是不是事實。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他慢慢地說,“我只是幫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去不去是你的決定。”

“你不是隻幫我找了一份工作,”周渡說,“你是幫我找了一份經過精心設計的工作,時間合適,地點合適,工資合適,連晚飯都包了。你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問過我一句‘周渡,你覺得這樣行不行’。你做了,然後通知我。”

蘇莫言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你不需要道歉,”周渡說,“因爲你沒有做錯甚麼。你只是……你只是習慣了這樣。你覺得你需要對一切有掌控,包括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蘇莫言最柔軟的地方。因爲周渡說得對。他需要掌控。他需要知道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計劃之內,每一個人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沒有甚麼會突然消失,沒有甚麼會不被發現。這是他從母親走的那天開始創建的秩序,一座用規則和算計建起來的堡壘。他住在這座堡壘裏,安全,但不舒服。他以爲他只需要對自己這樣,但不知不覺,他把周渡也拉了進去。

“你怕失去,”周渡說,“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抓在手裏。但你抓得太緊了,會疼的。”

蘇莫言站在那裏,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動。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做任何蘇莫言式的事——比如冷靜地分析、理性地辯駁、用邏輯推翻對方的觀點。他甚麼都沒做。他只是站在那幅抽象畫的前面,穿着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沒完全乾,腳上穿着拖鞋,像一個被突然卸掉了所有盔甲的普通人。

周渡看了他幾秒,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頭。

蘇莫言站在玄關,看着那扇關上的門。門很重,關上的聲音不大,悶悶的,像甚麼東西落進了水裏。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又放回去。他看着門把手上週渡剛纔握過的地方,那裏還有一點潮氣——周渡的手心出了汗。

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沙發很軟,人陷進去,很難起來。他靠在靠墊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的,折射着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很多顆很小的星星。

他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周渡說的那句話——“你怕失去,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抓在手裏。”

他怕失去。

這是真的。

他怕再失去一個人。他怕再有一個重要的人從他生命裏消失,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所以他學會了提前抓牢,提前控制,提前安排好一切,不讓任何意外發生。但他忘了,被抓住的人也有感覺。被抓住的人也會疼。

周渡走了之後,蘇莫言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發短信,沒有做任何去追的事。他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後該說甚麼。說“對不起”?他爲哪句道歉?他只是想幫他。說“你說得對”?承認自己是個控制狂?然後呢?然後他就變成一個好人了嗎?他就能不再害怕失去了嗎?

他不能。

所以他坐着,坐着,坐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坐到客廳裏沒有光了,他也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甚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碎裂。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也許是他一直在試圖維持的那堵牆,也許是他自己。

周渡從蘇莫言家出來以後,沒有馬上回家。

他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公交車站就在對面,三十七路,四十分鐘到家。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到那個三百塊一個月的隔斷間,坐到那張吱呀作響的牀上,面對天花板上的裂縫,面對枕頭旁邊空蕩蕩的位置。

他開始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就是走。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路邊的店鋪一家一家地關門,捲簾門拉下來的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嘩啦——像骨頭被折斷。他走過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燈光白得刺眼,裏面只有一個店員在整理貨架,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走到了一個公園。

公園不大,有一個湖,湖邊有長椅。晚上沒有人,路燈亮着,但光線昏黃,照不了多遠。湖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反射着路燈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他找了張長椅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插進口袋。

冷。很冷。他的棉襖已經擋不住十一月的夜風了,風從領口、袖口、下襬同時灌進去,像有無數根冰針在扎他的皮膚。他縮了縮脖子,但沒有走。他不想走。他需要這種冷,讓他覺得自己的感覺還在。

他坐在長椅上,看着湖面。

他在想今天的事。他說的話,蘇莫言的反應。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裏有一團火,說完了火滅了,剩下的只有灰燼。他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傷害蘇莫言。但他說的是真話。他確實覺得蘇莫言在控制一切,也確實覺得那種控制讓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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