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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公司成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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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成立

“渡言”公司的辦公室,在城東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

蘇莫言選這個地方的時候,周渡跟着來看過一次。

寫字樓很舊,電梯還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拉開關上都費力氣,門合上的時候會發出沉悶的咣噹聲,像一口鐘被敲了一下。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但感應不靈,要用力跺腳纔會亮,亮了也是那種慘白色的光,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辦公室不大,四十多平方,隔成了兩間。外面一大間放貨架和辦公桌,裏面一小間是蘇莫言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就放得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檔櫃。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但玻璃髒了,光線被打散,落在桌面上像碎掉的米粒。

周渡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窗口往下看。樓下是一條窄街,兩邊是各種小店,五金店、雜貨鋪、小喫攤、修車行。招牌五顏六色的,有的亮着燈,有的滅了,參差不齊地掛在那裏,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經過,鈴鐺響幾聲,又安靜了。

“就這兒了?”周渡問。

蘇莫言站在他身後,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襯衫的領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襯衫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外套,剪裁合身,肩線剛好落在肩峯的位置,既不寬也不窄。他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小片鎖骨。襯衫的下襬塞進了深色的西褲裏,腰間繫着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扣是啞光的銀色,沒有Logo,簡潔得看不出牌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繫帶皮鞋,皮面擦得很亮,鞋帶繫了兩道,打成對稱的蝴蝶結。

周渡看着他,覺得他不像十八歲,像一個已經工作了多年的人。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妥帖得很,像是爲他量身定做的,或者說,像是他爲了穿這套衣服而長成了現在的樣子。他的身姿筆挺,肩背舒展,站在那扇髒兮兮的窗戶前面,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就這兒,”蘇莫言說,“租金便宜,交通方便,地方不重要,先把事做起來。”

周渡轉過身,看着這個不大的房間。貨架還沒到,辦公桌還沒到,文檔櫃還沒到,甚麼都沒有。但蘇莫言站在這裏,這個房間就像已經有了甚麼。不是傢俱,不是設備,是一種氣。不是氣勢,是底氣。蘇莫言的底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他口袋裏有錢,腦子裏有計劃,手裏有人,那個人就是周渡。他不覺得自己會失敗。不是盲目自信,是他已經把每一種可能的結果都想過了,最壞的那種他也想過了,他能接受。能接受,就不怕了。

“貨架下週到,”蘇莫言說,“辦公桌也是,你這周先把需要採購的物資列個清單,A4紙、文檔夾、簽字筆、訂書機、回形針、文件袋,按照客戶類型分類。我聯繫了幾個供應商,下週來談。”

周渡站在房間裏,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T恤,領口有些鬆了,露出裏面一小截鎖骨。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是那種廉價的運動夾克,拉鍊是塑料的,拉的時候會卡住。外套的袖口有磨損的痕跡,線頭露出來,他沒有剪,就那麼垂着。下面是黑色的休閒褲,褲腿長了,在腳踝處堆了幾道褶。腳上是一雙灰白色的運動鞋,鞋面有洗不掉的污漬。

他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塑料封皮的,超市裏賣的那種最便宜的款式。他說:“好,我回去列。”

六月,公司正式運營了。

頭一個月,生意清淡得可憐。每天就那麼幾個訂單,貨架上的東西多過送出去的,蘇莫言坐在裏間的辦公桌前,對着電腦看數據,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渡在外面整理貨架,把東西按照類別和出貨頻率重新排列,最常用的放在最順手的位置,不常用的放到高處。他把貨架的每一層都貼了標籤,用記號筆寫着品名和庫存數量,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做完這些他又去擦窗戶,玻璃髒了太久,擦了三遍才透亮,陽光照進來,整個房間亮了一個度。

蘇莫言從裏間走出來,手裏端着兩個杯子,一杯咖啡,一杯白水。他把白水遞給周渡。

“休息一下。”

周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他靠在窗臺上,看着外面的街。六月下旬的天很藍,藍得不像是這個城市的天。雲很白,很大一朵,慢慢地在天上飄,像一艘不會沉的船。街上有人在喫西瓜,蹲在路邊,手裏捧着一牙,喫得滿臉都是汁水。

“蘇莫言。”周渡叫他。

蘇莫言正站在貨架前面,拿起一包A4紙看了看封口有沒有破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圓領,貼身的款式,把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勾勒得很清晰。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款風衣,長度到膝蓋上方,面料是那種挺括的棉,不皺。下身是黑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深灰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沒有多餘的晃動。他把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過身看着周渡。

“你緊張嗎?”周渡問。

蘇莫言想了想。“不緊張。”

“爲甚麼?”

“因爲最壞的結果我也能接受。”

“最壞的結果是甚麼?”

蘇莫言走回裏間,在辦公椅上坐下,把電腦屏幕轉向周渡,屏幕上是一個表格,收支明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周渡看不懂那些數字,但他看到了最後一行的結論:在最壞的情況下,公司能撐多久。

一年零三個月。

蘇莫言把這五個字算出來了。

“錢賠完了,就去找工作,”蘇莫言說,“我能找到工作,你也能,不會餓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賠錢、找工作、不會餓死,這些都是計算的結果,不是安慰,不是自我打氣。他就是算清楚了,接受了,然後繼續做。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就不會緊張了。因爲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如此。

周渡站在裏間門口,看着他。蘇莫言坐在那把黑色的辦公椅上,背後是擦得透亮的窗戶,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的黑毛衣、深藍風衣、深灰運動鞋,在這一刻都顯得很安靜,像一幅被人精心佈置過的靜物畫。

“你算過我的嗎?”周渡問。

蘇莫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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