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桶金 (1/2)
第一桶金
七月的第一週,“渡言”迎來了第一個大客戶。
說是大客戶,其實也就是城東一所民辦學校,需要採購一批辦公用品和開學用的文具。蘇莫言是在一個教育展會上認識這所學校的後勤主任的,或者說,是他主動找到人家的。
他穿着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襯衫的領子硬挺,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但結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塊深棕色的皮質錶帶手錶,錶盤不大,簡潔乾淨。下身是卡其色的直筒休閒褲,腳上一雙白色板鞋,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剛起步的小公司老闆,更像一個剛畢業不久、正在創業的大學生。
他遞名片的時候手很穩,目光不躲閃,說話簡潔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對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大概是被“渡言”這個名字和眼前這個年輕人之間的反差勾起了好奇,多問了幾句。
蘇莫言把公司的業務範圍、供貨渠道、配送時效說得清清楚楚,每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數,每一條承諾都附上了可驗證的依據。後勤主任聽完,說了一句讓蘇莫言記了很久的話:“你是我見過的年紀最小、說話最靠譜的供應商。”
合同簽下來的時候,蘇莫言把那頁紙放在辦公桌上,看了整整一分鐘。他沒有笑,沒有激動,只是安靜地看着那上面黑色的字跡和紅色的公章,像在確認甚麼。確認完了,他拿起手機,給周渡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個客戶,下週一開始送貨。”
周渡正在配送公司的倉庫裏搬貨,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手裏正抱着一箱沉甸甸的打印紙。他把箱子放到貨架上,掏出手機,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打了兩個字。
“收到。”
發完這兩個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幹活。但他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趕時間的那種快,是身體裏多了一股勁,這股勁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更穩,每一箱都搬得更輕。
週六,兩個人提前去了一趟那所學校。
蘇莫言開車,周渡坐在副駕駛。
七月的陽光白晃晃的,曬得路面發燙,柏油被烤得微微發軟,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蘇莫言戴了一副墨鏡,黑色的鏡框,鏡片是深灰色的,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亞麻短袖襯衫,面料很薄,透氣,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背部的線條。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薄款休閒褲,褲腳剛好蓋住腳面,腳上是一雙棕色的樂福鞋,沒有繫帶,鞋面擦得很亮。周渡坐在他旁邊,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圓領T恤,棉質的,領口有一處小小的脫線,他沒有剪掉,就那麼垂着。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軍綠色工裝馬甲,多個口袋,能裝不少東西。下面是黑色的束腳運動褲,褲腳收在腳踝處,露出一截灰色的襪子。腳上是一雙黑色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鞋頭的橡膠部分有些泛黃。
學校在城東的一個老街區,門口有兩棵大梧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抱得住。暑假期間學校沒人,大門鎖着,只有傳達室裏的老保安在看電視。蘇莫言按了門鈴,報了公司名,老保安開了門,讓他們進去。校園不大,兩棟教學樓,一棟實驗樓,一個操場,操場上的草皮已經枯了,曬得發白,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
兩個人按照合同上的清單,把需要配送的教室和辦公室的位置都走了一遍。蘇莫言手裏拿着一個平板,上面標註了每個房間的位置和需要配送的物品種類、數量。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確定,像一個已經來過很多次的人。周渡跟在他後面,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把他說的每一條注意事項都記下來。哪棟樓的電梯停在哪一層,哪個辦公室的門牌號不好找,哪個教室的儲物櫃尺寸偏小需要特別留意。他寫得很詳細,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圖,箭頭標註方向。
兩個人走完最後一間教室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陽光更烈了,曬得操場的塑料跑道散發出一種橡膠被加熱後的氣味,不刺鼻,但很特別。兩個人站在教學樓下面的陰涼處,靠着牆,各自喝着自己帶的水。
“你緊張嗎?”蘇莫言問,這次是他問周渡。
周渡把水瓶蓋擰緊,想了一下。“有點,怕出錯。”
“出錯就改。”
“沒這麼簡單吧?第一單就出錯,後面怎麼合作?”
蘇莫言看着他,把墨鏡摘下來,露出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七月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膚色照得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天生的、曬不黑的白。他的眉毛濃而黑,眉骨高,眼窩深,摘了墨鏡之後整張臉的輪廓一下子清晰起來,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塵的畫。
“出錯不怕,”他說,“怕的是出錯之後不會改,我們能改,所以不怕。”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把筆記本翻到剛纔記錄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他穿着一件軍綠色的工裝馬甲,馬甲上有好幾個口袋,他習慣性地把一些常用的小對象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身上的衣物大多沒有甚麼光澤,棉質的、粗糲的,穿在他身上顯得很服帖,不爭不搶。
“走吧,”周渡說,“下週一的貨,今天下午要備好。”
“好。”
兩個人走出校門,陽光白晃晃地鋪在路面上,熱浪從地面升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蘇莫言先一步走到車旁,拉開了駕駛座的門,他穿着亞麻襯衫和深灰休閒褲的背影在光照下顯得很清瘦,肩胛骨的輪廓通過薄薄的衣料顯現出來,像一雙手從背後輕輕託着他。周渡多看了一眼,然後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彎腰坐進去。車內的高溫把座椅烤得發燙,周渡還沒來得及適應,蘇莫言已經發動了引擎,打開了空調。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着一股新車特有的氣味,塑料、皮革和清潔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難聞。
週一,送貨的日子。
周渡起了個大早,五點半就出門了。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圓領棉質T恤,外面是那件軍綠色工裝馬甲,但今天馬甲上每一個口袋都提前裝好了東西:簽字筆、美工刀、封箱膠帶、幾根備用筆芯、一小包紙巾、手套。每一件東西都擺得規規矩矩,拉鍊拉得嚴嚴實實。下面穿着一條藏青色的工裝褲,布料厚實耐磨,膝蓋處做了加厚處理。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工裝靴,高幫繫帶,鞋底防滑紋路很深,是蘇莫言上週陪他去買的。他在店裏試穿了好幾個款式才選定的,蘇莫言當時說了一句“這雙好,走路穩”,他就買了。這雙靴子是他這輩子買過的最貴的鞋,但他穿在腳上,覺得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
貨是前一天下午就備好的。A4紙、文檔夾、簽字筆、筆記本、訂書機、回形針、文件袋,按照清單分門別類,每一種的數量都清點了三遍。紙箱上貼了標籤,標籤上寫着教室或辦公室的名稱和編號,字跡工整,大小一致。
蘇莫言到的時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棉麻混紡的面料,三顆紐扣的領口,最上面那顆沒有扣,露出鎖骨。亨利衫的下襬塞進一條黑色的斜紋布褲子裏,腰間繫着一條深棕色的皮帶,皮帶頭是啞光的銀色。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工裝靴,和周渡的那雙款式相似,但不是同一個牌子。
他站在門口,逆着光,輪廓清晰得像一幅剪紙。
周渡正蹲在貨架前面,把最後幾個箱子封好。他用美工刀裁斷膠帶的時候,手很穩,切口整齊。蘇莫言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檢查了一下箱子上的標籤。兩個人的手同時伸向同一個箱子,碰了一下,又各自縮回去,誰也沒有說甚麼。
搬貨的時候,蘇莫言把最重的A4紙箱子留給了自己,把較輕的文檔夾和筆記本分配給周渡。周渡沒有跟他爭,因爲他知道自己力氣確實不如蘇莫言,不是體質的問題,是營養的問題。他吃了太久的掛麪和壓縮餅乾,身體底子不如一個正常喫飯的人。蘇莫言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從不問“你搬得動嗎”,只是默默地把重的留給自己。
車開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七點半。老保安開了門,車開進去,停在教學樓下面。兩個人開始一趟一趟地往上搬。教學樓沒有電梯,要爬樓梯。五層樓,每一層都有需要配送的教室和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