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曬傷 (1/3)
曬傷
從蘇成遠的寫字樓出來,蘇莫言沒有直接回公司,也沒有問周渡想去哪裏,他啓動了車,掛擋,打轉向燈,匯入主路,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周渡沒有問他去哪裏,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把鴨舌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被陽光曬得發紅的額頭。蘇莫言的外套還搭在他腿上,那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上車的時候蘇莫言隨手遞給了他,他接過來放在腿上,一直沒有還回去,面料很滑,摸上去有一種涼涼的、細膩的觸感,像秋天早晨的河水。
他不知道這件外套多少錢,但他知道它不應該被放在一條沾着灰塵的工裝褲上,他想把它疊好放到後座,又覺得那樣做太刻意了。
於是就那麼搭着。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了城東一個老小區的門口。蘇莫言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他的白襯衫在駕駛座上被安全帶勒出了一道斜斜的褶皺,領口敞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和鎖骨下面那片被襯衫領口曬出的一小截皮膚,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額前的幾縷垂下來,搭在眉骨上方,他依舊沒有撥開。
周渡把鴨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看窗外的街景。“這是哪兒?”
“我家。”
周渡愣了一下。
他以爲蘇莫言說的“我家”是那棟高檔小區的房子,有門禁、有電梯、有溫淑和蘇然的那棟,但窗外的街景不對,這裏沒有氣派的小區大門,沒有花崗岩柱子,沒有穿制服的保安。
這裏是一個老小區,樓房的牆面刷着米黃色的塗料,但顏色已經褪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曬着各種顏色的被子和牀單,風一吹就鼓起一個個大包,像一艘艘正在起航的帆。
“以前的家,”蘇莫言說,“我媽還在的時候住的。”
周渡看着那些晾在風裏的牀單,沒有說話。
蘇莫言下了車,周渡也跟着下了車,他把那件藏青色西裝外套從腿上拿起來,掛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關上車門,外套掛在椅背上的樣子像一個沒有身體的人,肩膀空空地垂着。
老小區的樓道很窄,扶手生了鏽,牆角堆着幾輛落滿灰的自行車,蘇莫言走在前面,爬了三層樓,在一扇深綠色的防盜門前停下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很小,銀色的,穿在一箇舊的鑰匙環上。
鑰匙環上還有一把更小的鑰匙和一枚一元錢的硬幣,硬幣的正面已經磨平了,看不清年份,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屋子裏很暗,窗簾拉着,蘇莫言沒有開燈,走進去,把窗簾拉開,光湧進來,落在鋪着白色蕾絲壁紙的茶几上,落在靠窗的一張藤椅上,落在一個空着的、擦得很乾淨的花瓶上。
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但不是那種很長時間沒人住的、發黴的灰塵味,是那種有人定期來打掃、但沒有人住在這裏的、乾淨的灰塵味,像一個被保存得很好的遺蹟,一切都停留在主人離開的那一天,時間在這裏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莫言站在窗戶前面,逆着光,他的白襯衫在光線裏變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能看到襯衫下面身體的輪廓,肩膀的線條,腰的弧線,還有那截被曬紅的、從領口露出來的脖頸。
他轉過身,看着周渡。
“你坐一下,”他說,“我去找點東西。”
周渡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該坐哪裏,沙發上鋪着一條淺灰色的毯子,毯子疊得很整齊,四角對齊,像一塊被仔細切過的豆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開的雜誌,日期是幾年前的,頁面已經發黃了。
靠窗的藤椅上搭着一條淺粉色的披肩,羊毛的,很輕很軟,風從窗戶吹進來的時候,披肩的流蘇會輕輕晃動。他想這是蘇莫言母親的東西,他沒有去碰,他站在那裏,穿着工裝馬甲和工裝褲,站在這個鋪着白色蕾絲壁紙、擺着淡粉色披肩的房間裏,像一個不小心走錯了門的人,但他沒有覺得不自在。
因爲這裏有蘇莫言的氣息,不是他衣櫃裏的那種木頭和陽光混在一起的乾燥氣息,是另一種,更舊的、更沉的、被壓在時間底下的氣息,像一本很久沒有翻開的書,書頁之間藏着多年前夾進去的一片葉子,葉脈還在,顏色褪成了透明的褐色。
蘇莫言從裏間的臥室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小紙盒和一支白色的藥膏,他在周渡面前站定,把那支藥膏從紙盒裏取出來,擰開蓋子。
“轉過去一下。”他說。
周渡轉過身,背對着他。
他聽到藥膏被擠出來的聲音,輕輕的,像牙膏被擠到牙刷上的那種聲音,然後蘇莫言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後頸,涼的,藥膏是涼的,蘇莫言的手指也是涼的。
那幾根手指在他的後頸上慢慢地塗抹,從髮際線到肩膀,從左到右,覆蓋了那片被曬傷後發紅、脫皮、一碰就疼的皮膚,蘇莫言的手指很輕,輕到像是在撫摸一張薄紙,怕它破了,他塗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其專注的事情,不容出錯。
“曬成這樣了,”蘇莫言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覺到他說話時氣息的流動,涼涼的,像冬天早晨的霧,拂在他曬傷的皮膚上,“自己不知道?”
周渡站着,一動不動。
他的工裝馬甲的領子被蘇莫言的手指撥開了一些,露出後頸下面一小片沒有被曬到的地方,那裏的皮膚是淺色的,和曬傷的部分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像一張地圖上國境線的兩側,一邊是焦土,一邊是綠地,蘇莫言的手指停在那道分界在線,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裏停留了大概兩秒,也許三秒,然後繼續往下塗。
“沒感覺,”周渡說,“不疼。”
“不疼?”蘇莫言的手指在他後頸上一塊正在脫皮的皮膚上輕輕按了一下。
周渡嘶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