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餛飩 (3/4)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想做甚麼?”蘇莫言問。
周渡想了想。“開一家店,賣喫的。早上賣豆漿油條,中午賣快餐,晚上賣麪條。店名就叫‘渡’。一個字。”
蘇莫言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陽光,是另一種光。
那種光不是因爲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答案而亮起來的,是因爲他早就知道這個答案,現在終於親耳聽到它從對方嘴裏說出來,像一首聽了很久的歌終於聽到了現場版。
“記得。”蘇莫言說,“你說過。”
“你記住了?”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
周渡看着他,覺得自己又掉進了那個“不明白”的漩渦裏。蘇莫言總是說一些他聽懂了每一個字但連在一起就不懂的話。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這句話有甚麼不懂的?就是字面意思,但周渡覺得它不是字面意思。
它底下還有東西。像海面上的冰山,你看到的只是一小角,底下還有一座山那麼大的東西沉在水裏,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細小的傷口都結痂了,新的皮膚長出來,粉紅色的,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蘇莫言給他買的那管藥膏已經用完了,他從口袋裏把它掏出來,放在茶几上。
空的,扁的,蓋子擰得很緊。
“藥膏用完了。”他說。
蘇莫言拿起那管空的藥膏,看了看,放進口袋裏。“我再給你買。”
“不用了,好了,你看”周渡將手舉起來給他證明看。
蘇莫言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十一月的風從縫隙裏鑽進來,涼涼的,帶着樓下桂花樹的香味。那香味已經很淡了,桂花的花期快過了,最後一波花正在謝,花瓣落了一地,被風捲起來,在空中轉幾圈,又落下去。
周渡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的街道。老小區的街道很窄,兩邊種着桂花樹,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像一條綠色的隧道。
地上落了一層黃色的桂花花瓣,薄薄的,像鋪了一層碎金。一個老人牽着一條狗從樹下走過,狗在一棵桂花樹旁邊停下來,聞了聞,擡起腿,又繼續走了。
“蘇莫言。”
“嗯。”
“你上次說,你怕黑。”
蘇莫言偏過頭看着他。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幾縷垂下來,擋住了眼睛。他沒有撥開,就讓它那麼擋着。
“嗯。”
“你從小就怕?”
蘇莫言把目光移開,看着窗外的桂花樹。“我媽走了以後才怕的,以前不怕。”
周渡沒有說話。他看着蘇莫言的側臉,看着他的白襯衫在風裏微微鼓起又落下,看着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起蘇莫言說過,母親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家裏沒有人。
蘇成遠不在,溫淑不在,蘇然不在。只有他一個人。他走進母親的房間,窗簾拉着,燈關着,很黑。他站在那裏,在那片黑暗裏站了很久。
從那以後他就怕黑了。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暗裏的那個人。那個人是一個人,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裏。
周渡伸出手,碰了碰蘇莫言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輕,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皮膚上,幾乎沒有感覺。
蘇莫言的手指動了一下,蜷得更緊了。他沒有回頭,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把手移開。
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張開了,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開放,不急,不慌,知道太陽會出來。
周渡沒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只是把手放在蘇莫言的手旁邊,兩個人的手背挨着,隔着一層薄薄的空氣。那層空氣太薄了,薄到皮膚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薄到毛孔能感覺到對方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