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午餐 (1/2)
午餐
周渡是在一個週一的早晨發現書包裏多了那個便當盒的。
他像往常一樣五點半起牀,輕手輕腳地洗漱,怕吵醒對面房間的蘇莫言。走廊的聲控燈不太靈,他要跺兩下腳纔會亮,他怕跺腳的聲音太大,就摸着黑走。
老房子的走廊很短,他閉着眼睛也能走到廚房。廚房的燈是感應的,他走進去的時候就亮了,白色的光照着竈臺和案板。
他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一把小蔥,準備下麪條。冰箱門上貼着一張便利貼,是蘇莫言的字跡,筆畫鋒利:“便當在第二層,微波爐熱兩分鐘。”
周渡拉開冰箱第二層的抽屜,裏面放着一個淺灰色的便當盒,塑料的,方方正正,蓋子扣得很緊。便當盒旁邊放着一小袋醬汁,用保鮮袋扎着口,袋子上貼着一張小標籤,寫着“拌飯用”。
他把便當盒拿出來,打開蓋子。裏面分了三格,一格是米飯,一格是番茄炒蛋,一格是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的湯汁滲進了米飯裏,把一小片米飯染成了橙紅色。
時蔬是西蘭花和胡蘿蔔片,焯過水,淋了一點蠔油,顏色很亮。他把蓋子蓋回去,看着冰箱門上那張便利貼,把便利貼揭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裏。
他不知道蘇莫言是甚麼時候做的。昨晚他從配送公司回來的時候,蘇莫言還在公司,說有一個方案要趕,讓他先睡。
他洗完澡,躺在牀上,看了幾頁英語筆記,燈滅了就睡了。他睡着的時候,隔壁房間的燈還是暗的。蘇莫言沒有回來。
他是在那段時間裏做的,深夜,也許十一點,也許十二點,一個人在這間廚房裏,開着一盞小燈,切番茄,打雞蛋,洗西蘭花,把米飯盛進便當盒,把醬汁裝進保鮮袋,紮好口,粘貼標籤。然後他收拾好廚房,把便當盒放進冰箱,在便利粘貼寫下那幾個字,貼好,關燈,回房間。周渡睡着了,甚麼都不知道。
他揹着書包走出房間的時候,蘇莫言的門還關着。他站在走廊裏,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他走到玄關換鞋,看到鞋櫃上放着那輛深灰色轎車的鑰匙。
蘇莫言今天不開車送他了。也許是還沒起,也許是有別的事。他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看到自己的鞋旁邊放着蘇莫言的拖鞋,深灰色的,棉的,鞋面上的幾何圖案在晨光裏很清晰。他把自己的鞋帶繫緊,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公交車到七中的時候,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周渡沒有去教室,他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把便當盒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十一月的早晨很涼,臺階的水泥地是冷的,隔着褲子的面料都能感覺到涼意。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輕薄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領口裏。
他把便當盒打開,飯菜還是溫的,保溫效果很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米飯軟硬剛好,不幹不溼,一粒一粒的,在嘴裏散開。
他又舀了一勺番茄炒蛋,雞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味和雞蛋的香味混在一起,湯汁拌着米飯,很好喫。比他自己做的那些糊狀的麪條好喫一萬倍。比他在配送公司喫的那些盒飯好喫一萬倍。不是食材的區別,是做飯的人不一樣。
蘇莫言做的東西,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鹹,不是甜,不是鮮,是那種你一喫到嘴裏就知道是誰做的味道。周渡說不上來那是甚麼,但他知道那是蘇莫言的。
他在操場的臺階上把便當喫完了,米飯一粒不剩,湯汁用米飯抹乾淨了,西蘭花和胡蘿蔔片也都喫完了,連那袋醬汁都倒進了飯盒裏,用勺子刮乾淨。他把空便當盒蓋上,用紙巾擦乾淨,放回書包裏。操場上有幾個早到的男生在踢球,球滾到他腳邊,他撿起來扔回去,那個人喊了一聲“謝了”,他點了點頭。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林思源轉過頭來,看着他。林思源穿着一件加絨的衛衣,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手指,他把袖口擼上去,露出胖乎乎的手腕。“周渡,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林思源問他。
周渡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吧。”
“有。你以前臉是尖的,現在有點弧度了。你是不是喫得好了一些?”周渡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那裏以前是突出的,現在摸上去確實沒有那麼硌手了。他想,可能是因爲蘇莫言每天早上給他做早餐,每天晚上給他帶便當,每週給他買牛奶和水果。
他的身體在慢慢地、像一棵被澆了水的植物一樣,一點一點地恢復。那些被他虧欠了很久的營養,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中午放學的時候,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便當盒從書包裏拿出來,打開。今天的菜和昨天不一樣了,今天是紅燒排骨和清炒豆芽。
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輕輕一碰就分開了,醬汁的顏色很深,滲進了米飯裏。他用勺子舀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肉燉得很爛,幾乎是入口即化。
林思源從食堂回來了,端着餐盤,看見他在喫便當,湊過來看了一眼。“哇,你這便當誰做的?看起來好好喫。”周渡說:“朋友。”林思源又說:“甚麼朋友?這朋友對你太好了吧?天天給你做便當?我媽都不天天給我做。”周渡舀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他想起那個問題“甚麼朋友?”他也不知道蘇莫言是甚麼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會每天給你做便當,不會每天接你上下學,不會在你曬傷的時候給你塗藥膏,不會讓你搬到他家住,不會說“因爲你是周渡”。不是家人,不是親人,不是同學,不是同事。蘇莫言不在這些分類裏。他單獨佔了一個分類,那個分類裏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標籤,沒有任何可以定義的東西。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化學。老師在講臺上講有機化學,甲烷,乙烷,丙烷,碳鏈一個一個地連起來,越連越長。周渡看着黑板上那些化學式,想起蘇莫言說的“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他的碳鏈也在連,從一個原子開始,連上一個,再連上一個。
每個字是一個碳原子,每句話是一條碳鏈,連在一起,越來越長,長到看不見盡頭。他沒有聽進去後面的內容。他在想那條碳鏈,想它甚麼時候會連到他這裏。
放學了,他揹着書包走出校門。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那裏,和每天一樣。他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蘇莫言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圓領的,面料是那種很細的針織,紋路密密的,像一本剛拆封的新書的封面。毛衣裏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子從毛衣領口露出來,挺括的,白得發亮。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看着周渡。
“今天便當吃了嗎?”
“吃了。”周渡把空便當盒從書包裏拿出來,放在手心裏。“很好喫。”
蘇莫言看了一眼那個空便當盒,嘴角彎了一下。他發動了車,駛入了主路。周渡把便當盒放回書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樓房和街道。
他突然想起林思源問的那個問題,偏過頭看着蘇莫言的側臉。他的側臉在夕陽的光裏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脣的輪廓,下巴的轉角,每一條線都像被尺子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