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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期末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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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莫言拿起筷子,把毛肚夾起來,放進紅油鍋裏。他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在湯裏翻滾,像一面小旗在風裏飄。涮好了,他放進周渡的碗裏。

“嚐嚐。”

周渡夾起那片毛肚,蘸了一下油碟,放進嘴裏。脆的,嫩的,牛油的香和辣椒的辣在嘴裏炸開,像一顆小小的煙花。

他嚼着,眼睛眯了一下,不是被辣到了,是被好喫到了。蘇莫言看着他眯眼睛的樣子,嘴角彎了。他又下了一片鴨腸,鴨腸在紅油鍋裏捲曲起來,像一條正在縮緊的彈簧。涮好了,放進周渡的碗裏。然後是肥牛,是蝦滑,是午餐肉。

每一片肉、每一根菜,都是蘇莫言先涮,涮好了放進周渡的碗裏。周渡的碗從來沒有空過,剛喫完一片,下一片已經在了,像一條自動流水線,發送帶那頭站着蘇莫言,穿着黑色大衣,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那條淺色的疤痕,像一個在給心愛的人做火鍋的廚子。

他很享受這個過程,比喫還享受。

周渡吃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你怎麼不喫?”

蘇莫言正在涮蝦滑,用勺子把蝦滑一個一個地挖進鍋裏,動作很仔細。他擡起頭看了周渡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涮。“我在喫。”

“你喫的還沒我喫的零頭多。”

“我飯量小。”

周渡看着他,把碗裏那塊正在喫的肥牛嚥下去,從鍋裏夾了一片毛肚,在紅油裏涮了涮,放進蘇莫言的碗裏。

“你也喫。”

蘇莫言看着碗裏那片毛肚,毛肚上還掛着紅油,亮晶晶的,像一片被夕陽染紅的雲。他拿起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了。

周渡問他好喫嗎,他說好喫。周渡又給他夾了一片,他又吃了,又說了好喫。周渡再夾的時候,他把碗端起來躲了一下,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說你自己喫,周渡說你再喫一片,蘇莫言說好,就一片。

那片喫完,周渡又夾了一片,蘇莫言看着碗裏那片毛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不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太出來的、像湖面上被風吹出的第一道漣漪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那種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索性就讓它出來的笑。

他看着那片毛肚,好像在看的不是毛肚,是那個給他夾毛肚的人。那個人坐在火鍋對面,穿着黑色的羽絨服,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領口裏,鼻尖被辣得紅紅的,眼睛裏映着火鍋店暖黃色的燈光,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在配送公司搬紙箱的人,不像一個在出租屋裏吃了好幾年掛麪的人,不像一個蹲在巷子裏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好好對待的人。像一個人終於被人好好對待了。

蘇莫言把那片毛肚吃了,放下筷子。

“周渡。”

周渡正埋頭喫蝦滑,蝦滑在嘴裏燙得他直哈氣。他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嗯?”

蘇莫言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他看着周渡被辣得發紅的嘴脣和被熱氣蒸得溼潤的睫毛,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這家嘈雜的火鍋店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周渡的耳朵裏。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翻滾的紅油鍋,濺起一小朵油花,那朵油花很小,但它落到了周渡的手背上。燙的。但不是很疼的那種燙,是讓人清醒的那種燙,是讓你知道你還活着的、你還在被這個世界觸動的燙。

“寒假,你不用去配送公司了。”

周渡愣了一下。他把蝦滑嚥下去,用紙巾擦了嘴。

“爲甚麼?”

“公司的事我來處理。你把剩下的時間用來學習。下學期要衝刺了。”蘇莫言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周渡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蘇莫言看着他,眼睛彎了一下。“考完了再說,以後有的是你幹活的時候,不急這一個寒假。”

周渡把嘴閉上了。他不知道蘇莫言說這句話的時候在想甚麼,但他看到蘇莫言的眼睛裏有光。

那光不是火鍋店燈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像一個人在黑夜裏點燃了一盞燈,不是爲了照亮別人,是爲了讓自己看到光。但周渡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盞燈。他不知道那盞燈是爲誰點的,但他知道它亮着。一直在亮,從那條巷子開始,從那句“別哭了”開始,從一個怕黑的人對一個不怕黑的人說“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開始。

它在亮,一直都在亮。

他低下頭,繼續喫火鍋。蝦滑已經涼了,他把它撈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嚼。

“蘇莫言。”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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