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遷 （2/3）

蘇莫言蹲在旁邊，沒有再伸手。他看着周渡的手指在泥土裏摸索，看着那些草根被一根一根地扯斷，看着泥土漸漸堆成了一個小堆。

周渡挖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的山坡上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脖子後面曬出了一層薄汗。

他的手指終於碰到了甚麼硬的，涼的，是一個小小的陶罐。他慢慢地把罐子周圍的土撥開，把它捧出來。罐子很小，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小。

他記得爸爸說過，媽媽走後第二天火化的，所有的骨灰都是工作人員處理的。他不知道她具體在哪兒，但桂花樹下的這一小捧，是外婆放在這裏的。

外婆說，你媽媽生前最喜歡這棵樹，你把一小捧她撒在這裏，她會高興。周渡用衣袖把罐子上的土擦了擦，抱在懷裏。罐子是涼的，但在他懷裏慢慢變溫了。

蘇莫言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陶罐。他接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好像在接一件會碎的東西。

“走吧，下一站。”

城東公墓，外婆的墓。周渡蹲在外婆的墓碑前，把碑面上的灰塵擦乾淨。

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每年都來擦，每年都來換一束花，每年都來跟她說說話。今天他蹲在碑前，沒有說太多，只是用手拍了拍碑頂。

“外婆，我帶你去一個新地方，和媽媽在一起。你有空去找她說說話。”

蘇莫言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着他做這一切。他沒有上去幫忙，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安靜的影子，周渡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

周渡站起來了，他從蘇莫言手裏接過那個陶罐，又彎腰把外婆墓前的那束新鮮的菊花拿起來，一併抱在懷裏。

“第三站，我爸。”周渡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事。“我爸的墓在老張那邊，遠一點。可能要開一段路。”蘇莫言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替他拉開了車門。

周遠山的墓比媽媽和外婆的都要遠。在城北那片老舊的公墓裏，位置偏，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

周渡站在那裏，看着碑面上“周遠山”三個字，手指在摺痕處輕輕拂過，然後他把照片放進了上衣的內袋裏，貼着胸口放好。

他蹲下來，用手抹了抹碑面，沾了一手灰。

“爸，我要帶你走了，去一個新地方。媽媽和外婆都過去了，你也過去，一家人在一起。”他停頓了很久，彷彿在等那個永遠等不到的回應，聲音更輕了一些，“我也挺好的。有人照顧我了。”

蘇莫言站在後面，他聽到了最後那句話。他沒有走上前，沒有打擾周渡和他的父親告別。

周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灰，褲腿上全是泥土的痕跡。蘇莫言走過去，把他褲腿上沾着的草葉拍掉。他的手在周渡的膝蓋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走吧。”

新墓地比老墓地寬敞很多，三塊墓碑並排立在一起，中間空着的位置剛剛好。周渡把媽媽的小陶罐放進墓xue裏，把外婆的骨灰盒放在旁邊，把爸爸的照片放進第三個墓xue裏。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棵小小的桂花樹苗，是今早出門前蘇莫言放在他口袋裏的，用報紙卷着根，澆了水，包得嚴嚴實實。

“你甚麼時候買的？”

“昨天路過花木市場，順手買了一棵。”蘇莫言站在他旁邊，低頭看着那棵小樹苗，“你不是說想種一棵嗎？”周渡把樹苗從報紙裏拿出來，在預留的那片空地上挖了一個坑，把樹苗放進坑裏，把土培好，用手掌壓了壓，澆了水。

做完這一切，他蹲在三塊墓碑前面，看着碑面上三個並排的名字。陽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落在那些名字上，落在新種的桂花樹苗上，落在他沾滿泥土的手背上。

蘇莫言蹲下來，沒有站在他身後，而是和他並排蹲着。兩個人的肩膀挨着，很近。

“周渡。”

“嗯？”

“你外婆說的沒錯，你渡完了。”

周渡偏過頭看着他。蘇莫言沒有看他，他看着那三塊墓碑和那棵桂花樹苗，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她說的，你渡完劫就好了。”

“那你覺得我現在好嗎？”蘇莫言偏過頭，正對上週渡的眼睛。

他的目光從周渡的眉毛走到眼窩，從眼窩走到鼻樑，從鼻樑走到嘴脣，從嘴脣走到下巴，然後走到他的眼睛裏。

“好。”他說，“你現在很好。”

周渡把那棵桂花樹苗扶正了一些，用指尖按了按樹根周圍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