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節 (1/3)
只要把它從具體條件裏抽出來,塗上一層永恆性的油彩,再讓一羣人日復一日地對它鞠躬,它就會從鮮活的判斷,變成屍身人面的神像。
而屍身人面像最喜歡喫活人了。
基礎設施霸權的帝國主義會這樣誕生,技術標準的祭司教團會這樣誕生,救援隊的軍功貴族會這樣誕生。
千載星辰的認識論官僚會這樣誕生,監星者法案的保守解釋者會這樣誕生,滅絕令的程序正義崇拜者會這樣誕生。
人之領和人類帝國之間的距離,從來就沒有那麼遙遠,更高的社會形態一朝跌落,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到那時,人之領依然會說自己是在救援,依然會說自己是在開源,依然會說自己是在爲了更大的“我們”。
甚至它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找到足夠多的歷史依據。
於是問題就會變成:誰來反對這種可能性?
難道指望某個外部敵人嗎?
可人之領如今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就在於,它很可能比自己的敵人更加正確。
如果說人之領是錯的,那些反對它的人往往更加錯誤——這纔是最絕望的結構。
但問題在於,一個文明不會因爲自己的敵人更糟糕,就自動擁有永恆的正當性。
人之領也不能。
於是,安寧給出的答案是——人之領必須能夠反對人之領。
不是外敵反對它,不是落後文明反對它,不是舊貴族、舊財團、舊軍閥反對它,而是它自身必須生長出一種否定自己、修正自己的能力。
如果說星神是一個迫使衆生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那麼安寧要成爲的那個星神,就不能成爲人之領的守護神。
守護神太危險了。
一旦人之領擁有了守護神,它就會開始把自己的歷史解釋爲神意,把自己的制度解釋爲天命,把自己的勝利解釋爲某種宇宙論級別的正當性。
到了那時,常樂天君就不再是制衡方案,而會成爲人之領神權化的最後一塊拼圖。
安寧絕不會做這種事情,她不會站在人之領背後,爲它的每一次行動加冕。
她也不會站在人之領頭頂,對它下達甚麼絕對正確的神諭,更不會給它寫一套永恆有效的道德法典,讓後來者跪在那裏背誦標準答案。
她要做的事情遠比這些惡劣——她要嘲笑人之領。
只要人之領試圖把某個符號神聖化,她就要把這個符號拖回歷史現場。
只要人之領試圖把某個制度解釋爲永恆真理,她就要追問它最初是爲了解決甚麼具體問題而誕生的。
只要人之領試圖把某次暴力處置,包裝成純潔無瑕的文明義務,她就要把死者的名字、程序的縫隙、判斷的偶然性和執行者的利益關係,一併攤在桌面上加以質詢。
只要人之領試圖說“我們代表人”,她就要問:這個“人”是誰定義的?誰被排除在外?被排除者有沒有說話的渠道?
如果他們說了話,你們聽見了嗎?如果你們聽見了,爲甚麼還要簽字?
這不是道德審判,恰恰相反,這是對道德審判的審判。
安寧不打算告訴人之領甚麼是善,她只打算阻止人之領輕易相信自己已經擁有了善。
人之領必須明白,自己使用的每一個偉大詞彙,都有被反轉爲新的壓迫的可能。
“救援”可以成爲支配,“標準”可以成爲壟斷,“開源”可以成爲依附,“滅絕令”可以成爲行政化屠殺……這些風險不能靠“禁止”來解決。
因爲問題不在詞彙本身,問題在背後的社會關係,對這些詞彙施加規範性,是空洞和無效的。
你不能命令“救援”永遠善良,不能命令“開源”永遠自由,不能命令“人之領”永遠進步,不能命令“文明”永遠不變成喫人的怪物。
所以,常樂天君不會成爲人之領的神像。
相反,她會成爲人之領的污點,成爲它的倒刺,成爲它每一次自我歌頌時突然響起的那道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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