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節 (1/4)
他披着一件灰色的法衣,盤腿坐在禪房的地板上,對面則是次郎法師與八尋,沒有彥五郎的行蹤——對方送完信函就趕忙離開了,畢竟信中內容是要用南溪法師的寶物去交換天智武流,是否同意屬於龍泰寺的內部事務,他留下反而尷尬。
其實八尋本來也不想跟過來的,於情於理,都應該由次郎法師自己去請教南溪大師如何定奪,誰知一去一回,莫名其妙又把她拉了過去,剛一坐下,先被老和尚科普了一段歷史往事。
這位老僧自然便是龍泰寺的現任主持,南溪瑞聞。曾經一杆朱槍挑遍四國五畿東八州的槍術名人,如今雖已修身養性多年,在常人看來或許已經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可此時此刻,光是像這樣面對面地坐着談話,少女便已經感覺到了一股隱隱的壓迫感,竟讓她有點喘不上氣來。
但她明白這並非南溪和尚有意施壓,甚至八尋能感覺到對方已經在有意收斂氣勢了,無奈她不僅常規五……四感,就連冥冥中的第六感同樣敏銳過人,鼻翼翕動間,好似能從對面這具瘦削身體上嗅到一絲經久不散的血腥味,那是隻有經年累月,手上沾過無數血腥之人才會具有的味道。
同樣的氣息,她此前只在廖廖熟人,例如自己的父親,或者老太……師父大人身上感覺過,這種人絕對都不好惹,所以八尋端坐得格外老實,與平時混熟之後鬆鬆垮垮坐沒坐相的模樣截然不同,讓一旁的次郎法師頻頻側目。
不過聽到老僧的最後一句話,她側了側頭,還是忍不住追問道:“大師的意思是,這卷兵書是我的父親從誰那裏搶來的麼?”
“不是搶,而是竊,或者用吾郎施主自己的話講,‘不告而借者也’……罪過罪過。”
大約是覺得這個說法有違佛門戒律,南溪隨後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這才接着說道,“具體的緣由與經過,老衲實則不太清楚,只是數年之前,吾郎施主突然趁夜來訪,行色匆匆,將一個匣子交給了老衲,相托代爲保管一陣……”
“吾郎施主爲人磊落,知道老衲心有懷疑,當時便曾展示過匣中物事,乃是一本書籍,記載了不少行兵佈陣之法。根據吾郎施主的說法,這即是九郎判官曾費勁辛苦偷來的兵法書——虎之卷。”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嘆息,“老衲與吾郎施主相交多時,雖知這部兵書背後必然牽扯着一樁事端,仍是應允了下來……誰知沒過多久,便聽說了吾郎施主遭受奸人所害,死於非命的消息,不僅如此,就連其他的天楓族人也一併……”
老僧望了一眼八尋,沒把話說得太過明白,只含糊帶過,“如此一來,這本書也就始終留在了老衲手中,如今已有數年了……但追本溯源,既然小姑娘你是吾郎施主的女兒,此物理應歸你所有。至於今次的事情,老衲已是閒散之身,不理俗事,具體如何做法,是否要同意那邊的要求,以書換人,就由你們二人商議定奪吧。”
“這……不、不好吧……”
沒想到這口鍋丟來丟去,最後居然落到了自己頭上,少女表情古怪,正想再說些甚麼,卻聽老僧把手一推,已經將一個木匣子遞了過來,“次郎,好生照顧客人,勿要怠慢了。”
“是。”
次郎法師雙手撐地,鞠了一躬,又扯了扯八尋的衣袖,後者稍慢一步,也跟着行了一禮。
知道老和尚這句話的意思相當於委婉逐客了,她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木匣,與女子一同退出了禪房,走出一段距離,又聽見屋內傳來一聲輕嘆,其中究竟蘊含着怎樣的意味,一時間竟是難以分辨。
“唔……”
八尋掂量着手裏輕飄飄的木匣,心情同樣複雜。本以爲這是別人家的問題,自己最多就是幫忙助一助拳,誰知一轉頭又和那個便宜父親扯上了關係。
正如老和尚所說,這部兵書倘若真是源義經當年竊來的真品,那可真是一個了不得的燙手山芋,而即使是後世的手抄本,光是名聲擺在這裏,就註定了同樣會引來各種覬覦與算計。
實際天智兄妹不就是因此被人盯上了麼?
尤其再想到天楓吾郎在將這東西交託給南溪和尚之後,沒過多久便慘遭殺身之禍,時間如此巧合,從最壞的角度考慮,她父親之死,或許與這部兵書有着某種直接或間接的聯繫。
千絲萬縷,如同一團亂麻,攪得少女有些煩悶不已,若不是顧及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形象,她真想直接將這個匣子遠遠地丟出去,管他裏面是甚麼呢,反正自己又看不見——這其實才是最氣人的。
要是換成名刀可以斬鐵切菜,換成茶具可以拿來痛飲美酒,哪怕換成一件名貴的綢緞衣裳,穿起來起碼也比較舒服,現如今卻是一本書,管他是甚麼九郎判官還是鬼一法眼,甚麼驚世兵書甚麼傳家寶物,書頁上又究竟記載着怎樣珍貴的學問知識,這些統統與她一個小瞎子又有甚麼關係呢?
真是越想越氣……
“抱歉。”
然而身旁一聲致歉,如同三伏天裏空調遙控器的一聲輕響,很好地撫平了八尋內心越來越盛的焦躁之情。
“法師何出此言?”
把鍋丟給自己的是你師父,又不是你……這句話她在嘴邊轉了兩轉,到底沒說出口,實在是此時尊師重道之風仍然盛行不衰,當着別人的面說其師父壞話,屬於極其嚴重的冒犯,某種意義上和說父母是非差不了多少,脾氣再好,難免也會有所介懷。
就像她和加藤段藏兩個人湊一塊嘰嘰咕咕拿老太……師父大人開玩笑可以,但若是真有外人這般罵法,不說八尋自己,想來便是那個戰鬥力連野兔都不一定能打過的黑心鳶都會氣得直跳腳。
將心比心,少女自然不會想要主動降低對方的好感度。
對她的這番心理活動毫不知情,次郎法師稍一停頓,苦笑一聲:“這書明明是你父親的遺物,如今我卻想要勸你用它來交換一個陌生人的性命,站在兒女一方,總是心有愧疚。”
“啊?哦……噢。”
八尋先是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原來對方那句“抱歉”指的是這個意思。
“這一點的話倒是無所謂啦。”她搖了搖頭,表示次郎法師不用在意,“父親留下的遺物又不止這一樣,便是這支柺杖,其實也是他曾經用過的。你看——”
一面說話,少女一面停住腳步,柺杖一伸,將杖頭送到了女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