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小夏大夫 (1/3)
小夏大夫
沙盤前的徐復厄,一身半舊的青色戰袍,腰背挺直如松,正凝神與徐振秋、諸葛長寺指點着地形。營地的嘈雜、遠處的咳嗽、還有連日來瘟疫與戰事的雙重壓力,都刻進他沉靜卻難掩疲憊的臉上。
那聲微不可聞的呼喚,卻像春日的風,瞬間撫平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囂與思慮。
徐復厄身形猛地一頓,轉過身來的動作都帶着一種近乎僵硬的遲滯。他的目光終於落在帳外那個風塵僕僕且身形消瘦的夏薄,那雙總是沉穩不被任何事所侵擾的眼眸裏,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迅速席捲而來的,就是沉甸甸的怒火與後怕。
“苗苗?”徐復厄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幾乎是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快步走出帳外,一把抓住了夏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夏薄疼得輕輕吸了口氣。
徐復厄的目光將夏薄從頭到腳都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遍,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明顯外傷,但那份憔悴和顯而易見的疲憊,卻讓他的心狠狠揪了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徐復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氣與驚惶,“誰讓你來的!你不知道這裏有多危險嗎!瘟疫、敵軍、流寇!你一個孩子,怎麼敢,怎麼敢就這樣跑過來!萬一路上出了事,萬一你……讓父親母親怎麼辦!讓我怎麼辦?!”
一連串的質問,徐復厄素來沉穩,極少如此失態,此刻卻因極度的擔憂和後怕而失去了往日的冷靜。他抓着夏薄肩膀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旁邊的徐振秋和諸葛長寺也驚呆了。
徐振秋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怪叫一聲:“苗苗?!我的老天爺,你怎麼……”
諸葛長寺則若有所思地看着這對兄弟,目光在徐復厄罕見失控的情緒和夏薄隱忍依賴的神情間微微流轉。
夏薄被哥哥的怒火嚇了一跳,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沒有掙扎,只是仰起臉,眼眶迅速泛紅,卻不是害怕,而是長久跋涉後終於見到至親的委屈和依賴。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長途勞頓後的沙啞,卻努力裝出輕鬆的樣子:“哥哥別生氣,我,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聽說這邊有瘟疫,我跟着徐大夫學了這麼久,也算有點皮毛了,我想着,或許能幫上忙,治一治那些染病的人……”
“胡鬧!”徐復厄怒道,胸口起伏,“這是瘟疫!不是尋常頭疼腦熱!多少經驗豐富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你才學了幾日?就敢往這龍潭虎xue裏闖?!”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將夏薄立刻塞進馬車送回去的衝動。
就在這時,營地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和痛苦的呻吟,幾個士兵擡着一個面色青黑、不斷咳血的患者匆匆跑向臨時搭建的醫棚。“大夫,大夫!又倒下一個,高熱不退!”
情況緊急,不容多言。夏薄看了一眼那病人的情狀,眼神一凜,也顧不上哥哥的怒氣,掙開徐復厄的手,快步向醫棚跑去。“讓我看看!”
徐復厄想阻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鐵青着臉,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徐振秋和諸葛長寺對視一眼,也緊隨其後。
醫棚裏瀰漫着濃重的藥味和絕望的氣息。
幾個軍醫和當地找來幫忙的郎中早已焦頭爛額,面對這兇險急症,手段用盡卻收效甚微。夏薄擠上前,二話不說,先探脈,觀色,又快速檢查了病人的眼瞼、舌苔。動作嫺熟,神情專注,與方纔那個在哥哥面前瑟縮撒嬌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迅速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銀針、藥瓶,一邊指揮旁邊的人準備熱水、乾淨的布巾,一邊手法利落地施針,並取出自己配製的藥粉,調和溫水,小心灌服。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更讓旁邊軍醫驚訝的是,這少年用藥的方子似乎有些獨到之處,且下針的xue位選擇也頗爲精妙,並非胡亂施爲。
徐復厄站在棚外,通過晃動的人影,默默注視着這一切。他看着夏薄額角滲出的細汗,看着他沉穩安撫驚慌士兵的側臉,看着他專注救治時那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慈悲,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覺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驚訝、欣慰,還有更深的心疼。
那個需要他牽着手走路、怕黑要他陪着的孩子,甚麼時候,已經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懸壺濟世的少年郎?這成長的速度,快得令他驕傲,也令他心酸。若非這亂世逼迫,苗苗何須如此?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徐復厄剛剛稍霽的臉色驟然劇變,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那病患服藥施針後,高熱略退,但咳血和黑斑的症狀依舊危重,氣息奄奄。夏薄眉頭緊鎖,猶豫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趁衆人忙碌不注意,背轉身,飛快地用一根銀針在早已結痂的左手掌心舊傷處輕輕一劃,動作隱蔽而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鮮紅的血珠立刻沁出。他迅速將掌心湊到病人嘴邊,讓血滴落進去,另一隻手蘸血塗抹其額心。
“苗苗,你在做甚麼?”徐復厄的低吼如同驚雷,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猛地抓住夏薄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是夏薄自己的,他在用他的血做藥引。
夏薄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卻仍強作鎮定:“哥哥,我,我沒事,這血……”
“夏薄!”徐復厄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是怒極,更是恐懼到極致。
他猛地將夏薄拽離病牀邊,不顧周圍人驚愕的目光,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夏薄拉出了醫棚,徑直走向自己的主帥大帳。
“表哥!苗苗他……”徐振秋想追上來。
“誰也不許跟來!”徐復厄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冰。
進了大帳,徐復厄將夏薄往榻邊一放,轉身唰地扯下帳簾,隔絕了內外。
帳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油燈跳躍。他轉過身,面對着臉色蒼白,眼神對他躲閃的夏薄,胸膛劇烈起伏,方纔強壓的怒火和驚懼如同火山般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