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槐信

槐信

風掠過教學樓外那棵年歲已久的老槐樹，將淡而清的香氣送進窗內，落在攤開的課本上，也落在兩個並肩坐着的少年肩頭。沈恙指尖捏着一片剛從樹下拾來的槐葉，葉脈微涼，帶着清晨獨有的溼潤氣息，他垂着眼，輕輕將葉子夾進語文課本的夾層裏，動作輕緩又認真，像是在收藏一段不願被驚擾的溫柔時光。

身旁的沈硯安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卻足夠讓沈恙耳尖泛起一層淺淡的紅。他們從開學便是這樣坐着，無需刻意安排，也不必多言，彷彿這間教室、這張課桌，本就是爲他們兩人而設，一擡眼，一低頭，便能看見彼此，便能感受到那份安穩的陪伴。

早讀的鈴聲在走廊裏輕輕迴盪，教室裏漸漸響起朗朗書聲，有人低頭默讀，有人小聲背誦，細碎的聲音混着窗外的風聲，構成了清晨最溫柔的背景音。沈恙將課本攤開，目光落在字跡工整的筆記上，心裏卻莫名安定。他向來容易緊張，容易在人羣裏感到無措，可只要沈硯在身邊，他便覺得所有慌亂都能被撫平，所有不安都能被安放。

前桌的蘇念和輕輕回過頭，將一摞整理好的作業本放在桌角，聲音柔柔軟軟的，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和：“沈恙，這是老師讓收齊的作業，等下早讀結束記得幫忙送到辦公室哦。”她說完，目光稍稍偏移，落在沈恙手邊那片露出一角的槐葉上，嘴角彎起淺淺的笑意，“你還是這麼喜歡收集這些小東西，真好看。”

沈恙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風：“謝謝念和姐，我知道了。”

他性子軟，在不熟的人面前總帶着幾分靦腆，可在沈硯身邊，他願意慢慢開口，願意露出一點藏在心底的柔軟。沈硯像是察覺到他細微的侷促，不動聲色地往他這邊靠了靠，手臂輕輕貼着他的，溫熱的觸感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傳來，無聲地告訴他，我在這裏。

不過片刻，班主任抱着一疊試卷走進教室，原本輕快的讀書聲漸漸低了下去，周測如期而至。沈恙握着筆，指尖微微用力，目光落在第一道題目上，卻有些難以集中。他不是不會做，只是習慣性地想要先確認身邊人的狀態，好像只要沈硯安穩，他便甚麼都不用害怕。

沈硯垂着眼，筆尖在草稿紙上流暢地落下字跡，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在沈恙微微停頓的瞬間，輕輕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隨後將草稿紙往他這邊挪了挪。上面寫着清晰簡潔的解題思路，字跡利落乾淨，一看便懂。沈恙心頭一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寫了起來。

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陽光通過葉隙落在桌面上，斑駁的光影輕輕晃動。桌下，兩人的手指不經意地相觸，又自然地相貼，沒有刻意的緊握，卻有着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他們從不在明面上流露太多親近，可那些藏在細節裏的溫柔，早已浸透了朝夕相處的每一刻。

試卷寫完，沈恙輕輕鬆了口氣，側過頭，正好撞上沈硯看過來的目光。少年的眼神沉靜而專注，平日裏對旁人淡淡的眉眼，在看向他時，總會裹上一層旁人看不見的溫柔。沈硯擡手，指腹輕輕擦過他鼻尖沾到的一點筆灰，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流暢又親暱。

“哥，不急。”沈硯低聲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溫柔，“有不會的，我教你。”

沈恙輕輕點頭，眼底泛起淺淺的光亮：“嗯。”

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教室裏立刻熱鬧起來，桌椅挪動的聲音、同學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讓安靜的清晨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陸野大大咧咧地湊過來，往桌旁一靠，笑得一臉促狹：“我說你們倆，每次考試都黏在一起，要不要這麼好啊？”

沈恙臉頰一熱，下意識往沈硯身邊縮了縮。沈硯擡手，輕輕擋在他身前，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玩笑的力道：“別鬧他。”

陸野立刻舉手投降，笑着退開：“好好好，我不逗你們了還不行嗎。”

夏陽跟着走過來，語氣溫和：“沈恙，以後有不懂的題目，也可以找我們，不用總讓沈硯一個人幫你。”許知楠靠在不遠處的桌旁，安靜地看着這邊，眼底帶着淺淺的瞭然，他從不戳破甚麼，只是默默守着這份屬於他們的安穩。林知夏從門口經過，溫柔叮囑：“別鬧得太兇，馬上還要上課，沈恙要是有甚麼事，隨時來找我。”

陳星眠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往沈恙桌上放了一顆草莓味的糖：“小恙哥，給你！超甜的！”江逾白則坐在座位上，目光溫和，將一本夾着槐葉書籤的詩集放在桌角，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送給這個喜歡安靜與花香的少年。

沈恙看着圍在身邊的人，心裏又暖又軟。他從前總覺得自己膽小又安靜，不敢靠近人羣，不敢與人親近，可自從和沈硯一起坐在這間教室裏，他慢慢有了勇氣，慢慢學會了安心。因爲他知道，無論發生甚麼，沈硯都會站在他身邊，護着他，陪着他。

上課鈴再次響起，喧鬧漸漸平息，教室裏重新恢復安靜。沈恙將那顆糖小心地放進抽屜裏，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夾在課本里的槐葉，忽然想起遠在國外的父母。他們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卻從不會忽略兩個孩子，電話裏總是溫和叮囑，寄回來的包裹裏裝滿了他們喜歡的東西。

當初他們鼓起勇氣說出彼此的心意時，心裏並非沒有忐忑，可電話那頭的父母沒有責備，沒有反對，只有溫柔的理解與支持。媽媽蘇清禾輕聲說，只要你們好好照顧彼此，平安開心，比甚麼都重要。爸爸沈敬之也只是淡淡叮囑，記得互相包容，互相守護，家裏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正是這樣開明又溫柔的父母，才讓他們能夠毫無顧忌地靠近，能夠安安穩穩地守着彼此，在青春裏，慢慢走，慢慢愛。

沈恙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沈硯。少年正低頭整理着試卷，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桌下，沈硯的手指悄悄伸過來，穩穩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在意與偏愛。

沈恙的心跳輕輕慢了半拍，耳尖泛紅，卻沒有躲開，只是乖乖地任由他握着。

風又一次吹進教室，帶來滿室清淡的槐香，書頁輕輕翻動，筆尖落下輕響。窗外的槐樹靜靜佇立，見證着少年人的心事與溫柔，而教室裏，兩個並肩而坐的少年，手握着手，心貼着心，在無人驚擾的時光裏，守着屬於他們的安穩與甜蜜。

未來還很長，路還很遠，可只要身邊是沈硯，只要有家人的理解與支持，沈恙便甚麼都不怕。

他們會一起聞每一年的槐花香，一起走過每一段朝夕相伴的路，一起把細碎的日常，過成最溫柔的歲月。